贺含钏往里缩了缩,摸到了枕头下的那本书,上面似乎还残有那股冷冽的松柏香,让人微微心安。

    入夜,姑苏城外礼花一簇接着一簇冲上天际,映得黑夜如白昼一般,内城的百姓欢呼雀跃,藩王大婚是大喜事,意味着明年的赋税只会少不会再加了。

    秦王府里里外外也透露着欢欣沸腾的气氛,到处都是酒和硝烟混在一处的呛鼻味。

    贺含钏却打着摆子,在床上缩成一团,时而发冷时而发热,阿蝉为她叠上了三层厚棉絮,却仍听见她呢喃,冷...冷..阿蝉满眼是泪,紧紧握住贺含钏的手,高声叫道,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叫什么大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内在一瞬间被那股陌生的喧嚣充斥,又随着门被阖上突然安静。

    阿蝉忙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太妃娘娘,侧妃自午后就开始打摆子,一直叫冷,怕是...怕是不行了...阿蝉哭着一直磕头,得请个大夫来看看啊!

    秦王太妃张氏一身喜气洋洋的正红色,妆容整齐,神色肃穆,斥道,荒唐!殿下大婚,侧妃虽是长辈,却也不好犯忌讳!城外府内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偏偏贺妃要瞧病,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殿下生母不想着儿子好,正对新媳妇拿派头呢!

    这话儿就重了。

    阿蝉忙扑在地上,埋头不起,娘娘明鉴,只是侧妃她...余光里,贺含钏满面潮红,混沌不清,已然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阿蝉不觉泣不成声,娘娘,您好歹看到侧妃恭顺老实了一辈子的份上...

    张氏身边的嬷嬷稳步上前,抡圆膀子给了阿蝉两个响亮耳光,主子的好坏,也能从你这张贱嘴里出来?!嬷嬷冷着脸,贺氏身边的媳妇子没规矩,拖下去杖责二十,长长记性。

    杖责二字如一道雷霆劈在贺含钏脑门心。

    阿蝉!贺含钏一声尖叫,张开双臂,四下胡抓,阿蝉!

    张氏手一摆,嬷嬷迅速将阿蝉肩膀向下一垮,嘴里塞上布条往外拖。

    屋子里,只剩下了张氏和贺含钏。

    偏阁很冷,蜡烛也只点了两三支,将人照得昏黄变形,贺含钏感到两股热流从鼻腔流出,张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她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呜呜声音。

    钏儿...张氏的声音,带有不容忽视的笑意,我还记得,当年我还没嫁进来,就听见过这个名字了。

    张氏踱步坐下,说着吹灭了一支蜡烛,人人都知道,我夫君身边有一个乖巧漂亮的丫鬟,有手好厨艺,陪伴了他四五年,先我一步成为了我夫君的枕边人。

    看不见,也嗅不到。

    贺含钏突然不恐惧了,努力瞪大眼睛,却只能用耳朵捕捉到张氏细微的嗤笑。

    贺含钏感到耳朵和眼睛都有热流滑出。

    张氏看着贺含钏五窍出血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痛快,我想王公勋贵家的男人,身边有个可心人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像养小猫小狗,男人喜欢的时候是个物件儿,不喜欢了,连物件儿都不是了。

    贺含钏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可张氏的声音却神奇地很清晰。

    可徐慨待你,可不像是在待一个玩意儿。张氏长抒一口气,似乎要将胸口的浊气尽数吐出,他一直防着我,怕我害了你。我生不出孩子,是我生不出来吗?徐慨每逢初一十五就来我屋里坐坐,坐一会儿就在别院歇下,我怎么可能有孩子?后来我看明白了,徐慨想要你名正言顺地生下他的孩子,他要他的长子从你肚皮里爬出来。

    好像有根刺扎进了贺含钏脑子里,张氏的话又像一支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在她胸腔上。

    后来你生了徐康安,徐慨让我对着祖祠发誓,让我以张家列祖列宗发誓,绝不动你和你的儿子。

    张氏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只要我动了手,存了心,我,我和张家,他都容不下!

    那支鼓槌还在敲打。

    贺含钏的心脏开始紧紧收缩,像被人用尖细的指甲掐住一样,她五感尽失,却能感到来自胸口剧烈的疼痛。

    偏房的孩子怎么能当世子呢?张氏清凌凌地笑出声,只有把徐康安放在我膝下,才能被当做嫡子教养。我把他当成我的儿子,他也把我当做他真正的母亲,我从来没动过害他的念头,谁又会害自己的儿子呢?

    张氏笑着,神情餍足得像捕到了猎物的蛇,他尊敬我,孝顺我,听从我。徐慨死时,他只有两岁,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为他娶亲,尽心尽力为他操持,我信守了我的承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你和你的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