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以为把她发卖给内务府的那对夫妇就是她的爹娘。

    怨过、恨过、想念过。

    可后来徐慨说,那对夫妇并不是,她甚至有可能不是那个村子的人。

    她便不止一次地想过,她的父母、她的亲人、生下她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因为什么缘故,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如此困苦的人生?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在机缘巧合之下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如果她如同其他人一样,在父母膝下长大,她是不是会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与境遇?

    薛老夫人说,她是曹家的人。

    曹同知说,她是他的妹妹...

    含钏用被子紧紧蒙住脑袋,窒息的感觉让人清醒,含钏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将那件小袄翻了出来,送到油灯下仔细查看,这衣裳是她的,没错,衣襟口子还有几滴早就褪色、变成黄褐色的血滴,她穿着这件衣裳进的宫...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所有入了宫的东西,全都登记在册,这是无论如何也错不了的。

    甚至,曹同知嘴角的梨涡...

    含钏抿嘴笑了笑,伸出手摸上嘴边。

    是了,她一笑,嘴边也有梨涡。

    浅浅两只,就像水面上的漩涡。

    还有眼睛。

    她的眼睛细长上挑,眼仁却又大又圆。

    阿蝉说,她眯眼笑的时候,有点像只乖乖巧巧的小狐狸。

    今儿个,她仔细看过曹同知的眼睛,也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曹同知身上温润和睦的气息太重,冲淡了细长上挑眼眸带来的妖娆与媚气,不仔细看,很难穿透这个人风度翩翩的浊世贵公子气质,看到这双与众不同的大大的丹凤眼。

    应该没错。

    打更的又敲了一遍。

    也不知是几时了。

    含钏眯了眯眼,手紧紧攥住被子角,不知何时方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也没闲着,一会儿梦见掖庭那道狭长四方的天,一会儿梦到张氏狰狞苍老的脸,再睁眼时,太阳光从窗棂的缝隙直射进里屋,张扬明亮。

    快到晌午了!

    含钏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套了衣裳,随手将发髻挽了纂儿,刚出院落,便听见前边的厅堂里言笑晏晏的,既有钟嬷嬷的声音,也有薛老夫人神采奕奕的声音。

    含钏刚探了个头出去,便被薛老夫人一把捉住。

    钏儿!薛老夫人笑着冲含钏招招手,全然看不出昨儿个这老太太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呢....

    睡了一觉,老太太精神头倒是顶好,发髻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穿了件喜气洋洋的褚色百子争春夹袄,耳垂上坠了同上回那支钗子差不多大小颜色的祖母绿耳坠,抿了一层薄薄的口脂,瞧上去容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快过来!便想着由你睡,没让人去里屋叫你...

    含钏走过去,薛老夫人一把将小娘子拉到自己身边,睡得好不好?惯不惯?北京城哪里都是好的,地方贵重、贵人良多,可就一点不好这天儿太凉了,烧起地龙又觉得燥。咱们江淮一带,夏凉冬暖,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门前的流水、澄澈的青石砖...是别样的一番风景。

    含钏有些想笑。

    她都在京城睡了十几年了!

    钟嬷嬷乐呵呵地,看含钏的眼神有欣慰也有不舍,你祖母天没亮就过来了,在厅堂里坐了快两个时辰,我让小双儿去叫你,你祖母怕吵着你了,愣是自个儿硬生生地等。

    钟嬷嬷有些感慨,...你这丫头,苦了小半辈子,终是等到自己家人了。

    薛老夫人听了这话,又有些想哭,拿帕子掩了掩眼角,目光温和地看向含钏,今日去看看家里吧?左右都是隔壁,家里也能住,‘时鲜’也能住。我昨儿个让人将东厢都收拾出来了,摆了床、梳妆台、桌子凳子,让人连夜置办了衣裳、饰品,你且去看看吧。你爹娘的牌位,我也随身带着的,就设在后院的小祠堂里,去点柱香,好好敬告他们。

    老人家语气殷切...

    是在与她打商量呢。

    含钏眼眶有些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看含钏点了头,薛老夫人止不住的高兴,脸上笑意盈盈地一直扬着喜气,突然想起什么,...还没用早膳!侧身吩咐身边的丫头,去灶屋将热好的珍珠圆子、鱼糕片、肉糜粥都端出来吧。

    转过头又同含钏道,都是咱们江淮的菜式,你尝尝看!

    第二百五十五章 温面(上)

    一顿饭,含钏吃得有些郑重。

    毕竟,两个老太太,眉目含笑、一脸宠溺地看着吃早饭...

    换谁,也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早膳,含钏与薛老夫人一道进了素日来大门紧闭的曹府。

    果如小双儿所说,虽是一墙之隔,可时鲜,哪怕再上了一个档次的时甜,两个加在一起都不够给曹府当下酒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