噙环默不作声地踮起脚将麻绳上阴干的衣裳扯了下来。

    扑鼻一股子潮臭味。

    怎么可能没有潮臭味!

    她们的衣裳不能得见天日!

    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晾晒干!

    长久以往,她们衣裳上不是好闻的胰子香,不是温暖的阳光香气,只有暗无天日的潮气!只有卑贱低微的穷酸气!只有屈居人下的苦命气!

    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不会改变!

    噙环两行泪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都说她和玲珑被选为大小姐的陪嫁是来享福的,大小姐月信来时、有孕时、不方便时,王爷就会宠幸她们,她们会成为通房,若诞下一儿半女,甚至还能成为侧妃。

    亲王侧妃啊!

    她以后的孩子就是龙子凤孙呀!

    这确实是来享福的!

    可如今呢!

    如今呢!

    大小姐脾性太霸道了!

    月信时还占着王爷不说,甚至有孕了,也未曾提过要让她和玲珑近身服侍,方便接触王爷的话!

    那她们算什么啊!

    噙环的哭来得莫名其妙,玲珑被吓了一大跳,一边伸手接过噙环手里的干衣裳,一边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不好哭的,如今大小姐正有着孕,天大的喜事呢!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噙环侧身躲开玲珑,听她这话,无名火顿生,一把将干衣裳扔在了通铺炕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什么吃不了兜着走!都是一样的人!我伺候人,她也伺候人!如今她得了个好姓儿,便要所有人都围着转了?!你试试看,吐出去的唾沫能收回来不!她那点儿过去,谁又比谁高贵!

    玲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忙伸手去捂噙环的嘴,低声斥道,你疯了!

    噙环哭得更凶了。

    她是疯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当娘娘的!

    结果呢!?

    她天天除草、浇花、松土...每天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莫说当娘娘,就是进个内院还要被水芳斥责!

    她曾远远地见过王爷。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一闪而过的脸轮廓分明,眉眼亮得就像天上的星辰。

    能够照亮她如今窘境的星辰。

    玲珑一抬头便见噙环虽哭着,面色却有种病态的向往,有些害怕,搡了噙环一肩头,压低声音,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可是梦魇着了?

    噙环被搡得一下子瘫坐在炕上,脚下不稳,身子随着慢慢向下滑。

    她想放声大哭,却又害怕自己哭得太大声引来隔壁住着的杏芳,伸手抹了把眼睛,红肿着一双眼看向玲珑,看到了玲珑焦灼的神色,看到了这满室的灰墙,看到了豁口的茶杯和衣架子上三两件素色简单的衣衫,忍着喉咙干涩又辛辣的疼痛,缓缓摇了摇头,...我刚受了水芳骂,心里有些不痛快...

    她不痛快。

    很不痛快。

    她名叫噙环,她听说秦王妃的闺名叫含钏,一个噙着碧环,一个暗藏含钏,本就是一样的人,为何如今的境遇却天差地别呢?

    噙环的目光越过逼仄的窗棂,遥遥却炙热地落在了远处的东方。

    ......

    怀孕绝非易事。

    梦里,含钏怀安哥儿时,心惊胆战,就算身上有不舒服也需得忍着,不想别人说她恃宠而骄,或是有恃无恐。记忆太过久远,如今回想起来,含钏甚至记不得当初怀胎的辛苦,只记得那份忐忑和恐惧。

    故而,这次怀胎,含钏不舒服得像是要把两辈子的娇气都作完。

    啥也吃不进去,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晚上睡不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潮热和腰酸背痛。

    白天倒是很有睡意,趴在窗棂前的小杌凳上都能睡着。

    这么折腾十来天,含钏瘦了一圈,徐慨眼眶黑了一圈,像刚出考场的举子,似是四五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四川的食铁兽,黑黑的眼圈显得有点呆。

    含钏有些不解,我不舒服呢,你看上去怎么这么困?

    真的不知道吗!

    好好一个小娘子,素日睡相都很雅致,有了身子倒变得狂放起来!

    上半夜把腿险些撬到他脸上,下半夜一翻身带走大半的蚕丝被,并且还要占据更大一半的床。

    他每天可谓在夹缝中求生存,双臂蜷在胸前,呼吸都细了几分。

    徐慨妄图咬牙切齿,可眼神落到自家媳妇儿的小腹间,自觉将咬牙切齿换成了甜言蜜语,你不舒服,我自然也心疼,夜里总要醒两次看看你睡得可好。

    含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捧着还没出怀的肚子往徐慨身边靠了靠,那你要不去别间睡觉?

    徐慨还未说话,含钏便自问自答道,算了,你还是甭去别间睡了,若是你在别间半夜想来看我,还得穿过花间和屏风,路程太远了,你更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