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换做灵宝山的俞峰主,便不一定了。

    灵宝山本是一座海上孤岛,也是妖修仙宗的魁首。

    可酆都之变后道祖闭死关,修真界纷争不断。

    在座的各位峰主长老都见识过那个时代,骨子里的争强好胜也有几分当时乱世留下的影子。

    乱世之下,小宗难立,任它灵宝山是妖修第一大宗,与修真者相比,不过耳耳,灵宝山便是因此机缘被伏星仙宗收入门下。

    当年,掌门真人为表诚意,特意将整座仙岛搬起,妥置于伏星仙宗最西侧。

    不过,其中是否存了几分监视辖制之意,就不好说了。

    说到底,掌门真人严凌霄、天玑峰峰主郑雅达,并灵宝山峰主俞修陵,这三人都随易初道祖经历过仙魔大战和酆都之变,他们之间的利弊博弈,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旁人可看不透。

    而话题人物郑雅达盘膝而坐,黑铁重剑大咧咧地搭在地上,他扫了扫膝盖上的灵土,看了一眼结界。

    郑雅达道心有损,修为一路倒退至大乘中期,竟是已经看不透大乘后期妖修俞修陵的结界了。

    郑雅达打着破扇子,眼中也无黯然,只捻起掌心一颗种子,细细端详。

    他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俞修陵就是看不惯自家乖徒收了灵宝山的镇山之宝混元灵兽嘛,陆星舟也在结界里,能出什么事?

    在他旁边,严凌霄瞧郑雅达一眼,随意掸了掸仙鹤翎羽。

    一阵微风骤至,不偏不倚地将郑雅达手心种子垂落云霄。

    严凌霄这才抬起苍金色的眼睛,声音缥缈却有力,对着气结的郑雅达,道:“郑师弟,听说有人怀疑虞师侄金丹有异?”

    严凌霄称呼亲昵,似是闲聊,却令对面的方康平心跳猛滞,脸色一变——

    掌门真人要给虞琅撑腰?

    严凌霄刀刻般的锋利嘴角牵了牵,道:“金丹如何有异?难道是偷了别人的修为金丹,收归己用不成?”

    话是开玩笑的语气,然神色陡然一厉。

    登时,流云凝滞,清风不前,郑雅达无语地看着自己飘逸的白眉停在诡异的角度。

    问天修士一字一句别有深意,灵压随语言而至,如重拳压迫在方康平和袁瑜后背,使得两人半跪在地,嘴角溢出血线。

    郑雅达瞥了低头不语的方康平一眼,才笑呵呵道:“我们阿琅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其余长老当场就是好家伙。

    与云真一战,足见虞琅剑招惊艳、道心坚定,虽然是杂灵根,也是可塑之才。

    眼下,她更是劳动了掌门真人和郑真人一起替她说话,幸好他们门下弟子没有同虞琅交恶。

    估计隔壁玉清峰的峰主都后悔哭了。

    而方康平甚至不敢去擦顺着嘴角流到道袍的血线,只老实地低着头。

    他哪里敢抬眼说话?

    只道虞琅好大的本领,竟然一路平步青云,让掌门真人给她出气!

    还害他在三峰两山长老面前丢了大脸!

    念及此,方康平头垂地更低,恨不得将红脸埋在云层中。

    心中因虞琅斗法台上亮眼表现而生出的一丝好感,顷刻消散。

    严凌霄缓缓转动苍金色的眼睛,半响,才轻笑一声,自问自答般说:“自然不会。”

    于是,云动风涌,众人身上铁网似的灵压居然在分秒间散去。

    扶鹤而坐的掌门真人又看向地面上的紫色结界。

    他已问天境,那密实玄秘的结界在他眼中不过一层妖力薄纱,他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俞修陵扶着虞琅的动作。

    结界之中,俞修陵似有所觉,猝然抬起眼睛。

    隔着云层和结界,伏星之主和妖修之王的视线在半空汇聚。

    灵蕴与妖力纠缠涌动,在普通修士看不到的气机层面,似有火花溅射。

    严凌霄先移开视线,眼中道韵回转。

    他状似无意道:“虞师侄奇遇不断,不如测测灵根罢。”

    问天修士,言出法随。

    霎时,类似言灵的力量冲破俞修陵的结界,如一根锋锐的细针刺入虞琅背脊。

    俞修陵暗道严凌霄老奸巨猾,他来不及向虞琅解释什么,先以人修无法参破的妖力,匆匆传音道:“虞琅,你灵根之中存有魔气,没有严凌霄替你遮掩,一旦上了天衍桥必无所遁形。修真者痛恨魔族,切不可上天衍桥测灵根!”

    虞琅被他语气中的急切和慌乱感染,心跳直上直下,瞬息间无数个问题叠上心头——

    她本以为自己是体质特殊,能利用魔气,仅此而已,怎会存有魔气?

    且修真者丹田存灵力,魔族才存魔气,这两种对立的力量怎么会在她体内安然共存?

    再者,俞修陵跟她萍水相逢,为什么要帮她?为了混元灵兽吗?

    不对,她出了事,俞修陵不是正好可以借题发挥,收回混元灵兽吗?

    按下心头纷杂一片,虞琅先是审时度势地点点头。

    无论如何,俞修陵的话是对的。

    可突然之间,一阵青雾拢上心头,虞琅的神智来不及挣扎,便如堕入五里云雾。

    她思维和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只听到一个渺远的声音,令她不得不服从。

    虞琅的眼睛如同两颗失去神采的木头珠子,木然出声道:“俞峰主,小师兄,我要去天衍桥测灵根。”

    语毕,竟然不顾翡景剑的阻拦,便要引决前去天衍桥。

    俞修陵面色铁青,没想到严凌霄的法诀这么快就突破了他的结界。

    他神色崩裂,正要逼不得已向一直暗中用剑逼着自己的陆星舟求助,乍然看到混元灵兽灵巧一跃!

    它从簇拥它的妖修之中跳出来,抬起椭圆形的脸,看了看虞琅。

    然后低下耳朵,用力顶了顶虞琅的脚踝,于无人看到的角度,一颗碧绿妖丹从它口中逸出,没入虞琅身体。

    俞修陵面色一松,长出口气,才骄傲地说:“幸好有我的乖宝,你安心去吧,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虞琅只讷然点点头,又转眸看向护在她身前的陆星舟道:“小师兄,我要走啦。”

    陆星舟眯眼看向俞修陵,看对方点了点头,还是万分不放心地分了神识贴少女周身,才低声道:“别怕,去吧。”

    此时此刻,俞修陵已经完全收起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斜眼对陆星舟“啧”了一声,拿腔拿调道:“哟!陆师侄,你竟是个情种?还分了一半神识保护虞琅,真是多此一举。”

    陆星舟剑气不退反进,凉凉道:“俞峰主话这么多,稍后,正好给我解惑。”

    于是,紫袍妖修尴尬地挺直腰板让了让剑气,长袖挥舞,罡风顿起,坚不可摧的紫色结界倏而消散。

    少女无视结界外好奇或担心的神色,即刻御剑如清光流影,轻巧地落在天衍桥旁。

    测灵根已成定局,严凌霄的言语之力自然功成消散。

    虞琅站在天衍桥下的玉阶上,高处灵蕴如初春料峭的绵雨,令她情不自禁地激灵一下,神识之中迷雾退散,她仿若从一场迷梦里醒了过来。

    然后发现自己突然就站在了天衍桥下。

    而桥上正好是方清菡在测灵根。

    虞琅揉了揉额角,好不容易想起俞修陵的话。

    好像让她不用担心?

    啊这?

    就怎么可能不担心嘛她体内有魔气啊!

    在众目睽睽下,虞琅猖狂地想要逃,无惧成为跳天衍桥第一人。

    然后被天衍桥附近的结界弹了回去。

    虞琅揉了揉脑袋,认真思考要不要装作被结界弹晕了,忽而又想起一点——

    等等,小师兄好像也说了别怕?

    虞琅含泪勇敢地上前一步,殷切地跟地上的陆星舟对视。

    那、那就只能姑且信你一信了小师兄!

    第37章 虞琅的灵根

    天衍桥, 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块悬于半空的青色浮石。

    青浮石被灵蕴打磨地水润如玉,伏星仙宗经年累积的灵气、妖气、剑气、乐韵之势汇聚为金光, 给天衍桥描上一层金边。

    眼下, 诸修士各怀心思,正围观者天衍桥。

    浓云掩映的悬亭中, 郑雅达虽然知道严凌霄是想试探出虞琅不被魔气所伤的原因,但还是不满严凌霄控制虞琅上天衍桥。

    他欲制止, 但对上严凌霄苍金色的、古井无波的眼睛时, 只觉被浩荡灵压掣肘, 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掌门真人志在必得, 怎会被他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