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笑被这个回答噎住,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阆仙一眼,心里偷偷埋怨:你都笑成这样了,还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过她另有心事,没有兴趣跟阆仙斗嘴。她皱眉叹了一声,苦着脸道:“李秀才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阆仙动作一顿,云无觅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让云无觅换另一只手。他分出一缕神识,轻巧绕着常笑转了一圈。常笑如今看上去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而她还在一日复一日的长大,在一月后,这种成长就会变为迅速地老去。他看过常笑神情,发现这姑娘面上只有怅然和忧愁,没有嫉妒和怨恨,才暗舒了一口气。

    常笑果化人只能活百日,这条定律并不是不能打破的。常笑果因为体制特殊,不能修道,但是世间原本也并不是只有求道才能长生,入魔同样可以。一旦常笑果入了魔,常笑心就不能入药了,阆仙当然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阆仙回答道:“你可知是谁?”

    常笑摇了摇头,道:“他没说,但那神情语气,一看就是真的。”

    阆仙了然,常笑想过这件事是李秀才骗她的,那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李秀才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阆仙又问:“那你准备如何?”

    常笑听他这样问,反倒噗嗤一笑,道:“什么叫我要如何,我是在烦恼李秀才要怎么办!”她苦恼道,“他这么穷,为人又古板,估计有喜欢的姑娘这件事也只敢告诉我了,哪里有姑娘愿意嫁他呢?”她看了看手上编完的络子,放进竹篮里去,抬头就看见阆仙不赞同地看向自己,又是一笑,解释道,“他把我当家人,我自然要为他打算。”

    阆仙已经帮云无觅修完了指甲,他将被剪掉的指甲包裹起来,指尖燃火,烧了个干净,才坐到常笑对面,盯着她沉默片刻,对她道:“你不必在我面前隐藏。”

    常笑这才不再笑了,她低下头,手指灵活地牵引着彩绳编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结,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我没有特意隐藏,我只是觉得……只能有一百日的喜欢,太轻了,不值得被说出口。”

    “我希望以后他想起我的时候,不必有任何因为无法回应的喜欢而产生的负担。”

    阆仙看见她的泪落到了手上,在阳光下泛着光,又极快顺着手背滑落了,只在肌肤上留下一小行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水痕。

    常笑抬手擦了下眼睛,抬起头,眼眶红红地对着阆仙笑了。

    阆仙看见了这个笑容,觉得真是奇怪啊,明明已经这么伤心了,她笑起来仍然温暖、明亮,像是触手可及的光芒。阆仙感到无法理解,他对常笑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既然已经决定让他忘记,为何现在不尝试一次呢?你要知道,他以后是不会想起你的。”

    “我知道啊。”常笑答道,“只是记忆是人生的一部分,想不起来,并不代表不曾存在。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想给他造成困扰。反正时间只剩下两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何必徒增烦恼?”常笑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其实没有两个月那么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皮相就该开始衰老了。短短一百日的生命,甚至不足够凡人走完一个春秋。

    阆仙没有经历过这种烦恼,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只能沉默。反倒是常笑看他郁郁,反过来劝他,笑道:“你不必为我伤怀,草木不似人类,生来便有三魂七魄,先天圆满,故草木化灵不易,更难生情,而我成熟即可化人,若不限制寿命,就太过逆天了。"

    阆仙道:“我知道了,你日后,尽可以随意来喝我的茶。”

    常笑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可不要为了给我泡茶把自己拔秃了。”常笑之前问过阆仙灵茶的来历,阆仙告诉了她是自己的叶子。

    阆仙摇头道:“不会。”

    阆仙说完以后,就看见花花从常笑身后的窗户悄悄爬了进来。风闻花向来喜欢热闹,花花又还是小孩子心性,在阆仙身边待了几天就闲不住了。阆仙就给她身上施了隐蔽术,放她出去玩,只叮嘱她不要跑太远。

    花花跳下窗沿,跑到了阆仙身边,拽了拽阆仙衣角。阆仙弯腰伸手,花花跳上他掌心,被他送到了肩上。常笑看见这一幕,会意地笑了一下,起身向阆仙告辞,阆仙将她送出门外,关上门后坐回云无觅身边,问花花道:“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花花紧紧贴住了阆仙的衣领,她在发抖,柔软的花瓣蹭到了阆仙的肌肤,阆仙感受到了。他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花花的叶子,向花花输送了一缕灵气。花花被这熟悉地灵气安抚下来,但还是紧紧拽着阆仙衣领,小声对阆仙说道:“阆仙……这里有魔气。”

    阆仙眉头一紧,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云无觅。云无觅握着他的手,一无所觉。阆仙想到:是了,现在轮到我保护他了。他镇定下来,安抚花花道:“无事,这几天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再跑出去了。”

    花花蔫蔫地点了点头。阆仙走到被搁置了几天的花盆边,向里面滴了几滴灵液,将花花种了进去。花花将根须扎进土里,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枝叶和花瓣,才慢慢平静下来。成精的草木可以离开土地依靠灵气生活,但无论如何,还是熟悉的土壤最能使他们感到安全。

    阆仙问花花:“你是在哪发现的魔气?”

    花花答道:“就在镇子上。”她委屈道,“阆仙,我好怕。”

    魔气代表的是混乱,杀伐,和血腥,和主生机的草木之灵天生合不来,而且花花虽然没说过,但阆仙怀疑过她从前其实是被魔修抓走,就算不是,也是被人用魔气折磨过,不然不会比寻常妖灵更怕魔气。阆仙又给花盆中滴了滴灵液,握住花花的叶子摇了摇,安慰道:“不用怕,有我在,没人可以抓走花花。这次要多谢花花,花花真勇敢。”

    花花昂起花盘,笑道:“花花是最厉害的!”

    阆仙笑着点头,安抚完花花,他看向窗外,残阳如火如荼,灼烧半边天空,像是天神陨落日,血色浸染无数云。

    在天空的另一边,血滴神情郁郁地回到了魔土。她这次从太清一路遁逃回来,付出了很大代价,却没有达成自己目的,自然心情十分不快。她没有遮掩身上血腥气,而魔土最不缺的就是会循着血腥味而来的猎食者。她一路斩杀,待回到明怀幽身边时,一身伤竟然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也不知一路到底吸收了多少亡命之徒的修为和血肉。

    明怀幽仍然是浑身漆黑的老虎形态,他被云无觅伤得太重,几乎算是要从头开始修行,想要恢复到原先的巅峰状态还不知要过几个百年。但他身份特殊,只要没死,就仍然是这片混乱无序的魔土唯一的主人。他在看一份情报,浑身都是浓郁血腥气的血滴进殿也没能让他移开目光。

    血滴在老虎身侧坐下,上半身没骨头一样倚到了老虎身上,问他:“你在看什么?”

    明怀幽趴在原地没动,用爪子扒拉着将那份情报递给了她,它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甩动,将这个女人圈在了自己保护范围之内。

    魔物间传信有他们特殊的法门,现在这份情报的形状就是一团漂浮的由魔气组成的黑色火焰。血滴伸出手指,用魔气和火焰沟通,片刻后,她收回手,喃喃道:“云无觅在凡间界?”

    有不少低阶魔物,诞生在人间,就在人间吸食血肉。这些魔物少有能成气候的,大部分根本没机会来到魔土,就已经被人间修行者消灭,但胜在和人心阴暗相依相存,源源不断,永远也不能被消灭干净。这些魔物,只听令于明怀幽。

    血滴继续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要去凡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修真界毫无动静?”她站起身,道,“不行,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老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身子蹭她的腿。

    血滴低头看他,道:“你想与我同去?”她皱眉思考片刻,道,“好,你正好可以驱使魔物去试探一下他的底细,看看云无觅在玩什么把戏。”

    第七章 常笑(伍)

    阆仙决定去镇子上一探,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带上花花和云无觅。常笑这边不能离人,云无觅如今又傻了,留下花花二人正好相互照应。临行之前,他见了李秀才一面。

    阆仙无意与李秀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镇子上可有异常?”

    “这……确实有一桩奇事。”李秀才答道,神态间闪过迟疑之色,他看过阆仙,出言劝道,“郎君最近若无事,还是少出门为好。”

    阆仙唔了一声,继续问道:“可以向我说说到底是何事吗?”

    李秀才面上浮现不忍之色,道:“是李屠户的婆娘死了,李屠户疯了。”

    阆仙注视李秀才双眼,缓声道:“你还有事情没说。”他眼瞳深处的绿色由淡转浓,现出妖相,即使这双眼睛随着这种转变,愈发显得漂亮得惊人,但对于凡人来说,则太过妖异,使人生怖。

    李秀才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去,不受控制地开口说道:“被人发现的时候,李屠户婆娘的身体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他婆娘的肠子都被李屠户扯出来了,正在往嘴里塞。有人拿火把驱赶他,李屠户四肢着地,几个纵身就逃走了,现在也没被捉到。”他说完才反应过来,惊恐抬头看向阆仙,却是一切如常,阆仙的眼睛仍然是黑白分明,眸光清澈如水,那抹绿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倒是这张美人面看上去温柔又慈悲,还带着仙气,看人一眼,让人觉得所有不安情绪都被安抚,哪里有什么妖异?

    阆仙点了点头,对李秀才道:“多谢告知。”言罢起身离去,留下李秀才站在原地,他皱眉思索片刻,转身欲要去找常笑商量,最后却看着常笑所住的屋子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阆仙走到了门前,却被云无觅拦住了去路,花花躲在云无觅的领子后面,不敢冒头。阆仙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云无觅要来找他,花花拦不住。云无觅走到阆仙身侧,牵住了他的手,低头看他,神色惯常冷淡,那双眼睛却是有一点委屈的,像是变傻这件事在他身上那层冰山壳子上敲了一个小孔,终于能流露出一点柔软温热的情绪。阆仙有些头疼,没想到云无觅会不愿意等在家里。他瞪了云无觅一眼,云无觅却一无所觉。

    阆仙心中泛上一点微妙的酸意,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他想,没想到云无觅也有离不开我的一天,却又反驳自己,这不过是他傻了罢了,等你治好他,且看他还会不会这么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