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见见他。”阆仙道。

    舒霄面色变了变,道:“仙师有所不知,这座皇宫内一直只有朕一人能看见易奴。一但他特意躲着我,便就连我也看不见他了。”

    “无碍。”阆仙道,“陛下可带我去你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舒霄领着阆仙去了那一处墙角,此处就在冷宫墙外,就连洒扫的奴婢们也少来此处,人迹罕至。他当初只是偶然逛到此处,但自从他遇见易奴以后,便常常来此,希望能再次看见那人,才记住了路。

    易奴不在这里。

    至少在舒霄眼中,易奴并不在这里。

    “可以了。”阆仙道。

    “那不知仙师……”舒霄问道,他眉目中有着压抑戾气,显然并不喜欢让他人知晓自己与易奴相遇的地方。

    “陛下请放心,在你死去之前,他不会离开你的。”阆仙看着那一角宫墙道,“若无他事,陛下可以离开了,此地有灵气残留,我想体悟一二。”

    “还请仙师跟朕一同离开。”舒霄道。他得了阆仙承诺,转眼就翻了脸,语气中已有努力压抑的不耐。

    阆仙可有可无地同意了,反正此处并无人看守,他随时可以来探。云无觅却看了舒霄一眼,这一眼十分平淡,只是不含丝毫感情。舒霄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寒意彻骨下竟然清醒了不少,收敛起了所有焦躁,对阆仙道:“请仙师先行。”

    回到住处后,阆仙问云无觅:“你可看出什么了?”

    “宫墙后有一株灵草。”云无觅答道。

    “是啊,那是一株易奴草,是你的第四味药。”阆仙看着云无觅的眼睛,笑了一下,继续道,“拿到这味药,我们就去看看花花吧。”

    云无觅答了好。

    他如此乖巧,阆仙却叹了气,凑过来挨着他额头,小声问他:“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先给你解毒吗?”

    云无觅握住了阆仙的手,说道:“我相信阆仙。”

    阆仙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闭上眼再一次说道:“是的,我会治好你的。”

    无论在那之后,我们是否会迎来分离。

    夜间,云无觅睡着后,阆仙独自起身。他看了会云无觅睡颜,忍不住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像是有月光流淌进他的心里,变成蜜色香甜的糖浆。他倾身吻了一下云无觅额角,才整了整衣装,离开了。

    阆仙再次来到了下午他到过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直接翻进了墙内。

    易奴正在这里等他。他看向阆仙的目光既薄且凉,像是深夜草尖凝露,含进漆黑夜色。他率先开了口,问道:“你为何来此?”

    易奴草,非龙脉之地不存,多为龙子早夭于妇人腹内,不得转世,而化为灵草,人主近之易怒。可幻化人形,借龙气庇佑在皇宫内任意来去,但受血脉所限,除非王朝覆灭,否则不可离开皇宫。其人形除身具灵气者之外,非亡国之君不可见。

    不过若是国之将亡,龙脉衰弱,身处皇城者,皆可见易奴草人身。

    此外,奴,原本是怒之一字。

    “我想要一片你的叶子。”阆仙答道。

    第三十章 易奴草(肆)

    易奴眸光波动,问道:“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阆仙说道,“今日陛下来向我请求困住你。我告诉他,你在他死前,都不会离开。”

    “你在等这个国家的覆灭,并且心知,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届时你将完全摆脱龙气影响,虽不再受其庇佑,却也可天下间任意来去。”阆仙说完这些,话语停住,等待易奴反应。

    易奴双眼微眯,问阆仙道:“你是想威胁我?”

    “不,我只是想跟你做场交易。”阆仙道,“我不会帮助陛下,但你需要给我一片你的叶子。”

    “我以为你会说帮助我及早脱身。”易奴冷淡道,“燕国纵然曾经为天下之主,如今传世近四百年,帝王气数已尽,覆灭为天下大势所趋。你帮不帮又能如何?我迟早都会自由。”

    “确实,燕国的覆灭无可避免。”阆仙道,“但是陛下却不一定会死,只要他不死,燕国皇室血脉未绝,你纵然可以离开皇宫,也要因为血脉牵引而被一直锁在那人身边了。”

    易奴嗤笑了一声,道:“凡人寿命再长不过数十载春秋,我等得起。”

    阆仙平静道:“海外有仙果,服之可令人坐地成圣,与天地同寿或许有些困难,延寿几千载春秋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易奴看向他的神情几乎快算得上咬牙切齿了,但他骨子里终究保留着皇族的矜贵,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太多情绪。在深吸一口气后,易奴还是平静了下来,对阆仙说道:“你为何非要跟我作对?若是你答应助我早日获得自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片我的叶子。”

    阆仙沉默片刻,才道:“若是我为了取得一片易奴草便要沾染一国因果,我为何不直接杀了你?都是因果,明显后者代价要更小。”他说这话时语速缓慢,仿佛是真的在仔细考虑。

    易奴神情几变,最后还是停留在了他惯有的桀骜笑意上,对阆仙笃定道:“不,你不会的。这两个选择中,你既然不肯做前者,自然也不会做后者,否则何必要在这里与我多费口舌?”

    阆仙被抓住了七寸,沉默片刻,才道:“若是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来找我。”

    陛下在乾清宫内养了男宠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出去,朝臣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谏上书。谢太师身兼尚书令一职,为百官之首,当朝劝谏陛下皇嗣为重,不可不入后宫,陛下一直沉默以对。

    直到谢太师说到了男宠,言辞之间多有轻侮,陛下才终于开了口,道:“朕之家事,与卿何干?”

    尚书令气得拂袖而去。

    前殿也在皇宫之内,易奴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你被骂了?”他站在书桌前,端详着一幅正在晾干的图画,随意问道。那幅图画也是这二人的**,舒霄一直在画,早已不止当年一张。他虽然做皇帝不行,书画却可称一绝,运笔颇有独到之处,线条柔软,色彩栩栩如生。

    “没关系的,卿卿。”舒霄嬉笑着凑过去,吻了一下那张淡色的薄唇,退开承诺道,“有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这时的舒霄简直给出了他一生中最清澈最真诚的眼神,里面的爱意炙热温柔,不含丝毫杂质。

    可是易奴只是沉默。他并没有看向舒霄,而是移开了目光,每当这种时候,他身上的疏离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舒霄:他爱上的是一个没有心的精怪。

    事情在继续发酵。

    陛下起用了王家,来与谢家抗衡。时下世家势大,联合起来废旧立新也并非没有先例,舒霄最大的倚仗就在于此,没有皇嗣,他才是唯一的正统。世家即使想将他从皇帝的位置上拖下来,也没有一位新的皇帝可以拥立。而世家之间相互牵制,也最不可能造反。

    但是世家不反,却不代表他人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