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当初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是故皇族子弟一向比世家更尚武。卫三郎亦出身于武将世家,和太子趣味相投。这二人站在一起,足足比还没开始抽条的谢寻瑾要高出一个头去,像是两只长腿鹤中间围进去了一团毛茸茸的兔子,此刻正在将这只兔子当成什么稀奇物事打量。

    谢寻瑾被低头打量得不太开心,但他仪容礼节皆为上佳,表现出来也不过是神情端肃,言谈间仍然周到无比。他从前也这样做过无数次,从未有人能看出他的不满。也或许是看出了,但并不在意。他毕竟还只有十岁,即使素有才名,也还是太小了,谁会在乎一个小孩子开不开心?只要不失礼,不惹出麻烦就足够了。但是太子发现了,他往谢寻瑾的手里塞了两块糕点,柔软的碎粉落在他的掌心里,还带着温热香气,像是刚做好不久的。

    “吃吧。”太子笑道,神色间看上去颇为得意,“我们刚从御膳房里偷出来的。”

    谢寻瑾犹豫片刻,就将点心放入了口中,点心在他的舌尖像是绽开的花瓣一样一层层柔软化开,泛出甜意。第一层是香橘,第二层是葡萄,第三层是花瓣,最后一层是一块桃子果肉。再如何端方沉肃,世间哪个小孩子能抗拒这样一块糕点?谢寻瑾被这美味俘虏了。

    太子弯腰搂住了他的肩,轻轻戳了下他因为塞满点心而鼓起的腮帮子,笑吟吟地问他:“好吃吗?”

    谢寻瑾点了点头,他面皮雪白,一点害羞也看得清楚无比,此刻眼睛亮晶晶的,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下来,樱桃似的嘴唇紧紧抿着,避免咀嚼出声音,像是一只专心进食的小松鼠。年轻的东宫更满意了,他继续道:“这可是孤最喜欢的点心。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下次换你把风。”

    从善如流地点了头后,从此谢寻瑾就上了贼船。他没有不识趣地问为何贵为东宫,还要去御膳房偷吃的。

    反倒是太子不好意思,摸了下自己鼻梁,解释道:“这种糕点只有热的时候才好吃,口感软糯,凉了后就流于平淡了。若是不去偷,等到这盘糕点经过层层检验端到孤面前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太子直起身,放开了谢寻瑾,回头看了眼卫三郎,道:“你跟卫朔都是行三,再称呼三郎有些不便,我们又都还未取字,不如以后就暂时互相称名吧。”他话语一顿,笑道,“如何,阿朔?”

    卫朔一笑,道:“我自是无碍。”

    谢寻瑾终于嚼完了那块糕点,咽了下去,道:“我也可以。”

    “知道了,阿瑾。”太子笑道。谢寻瑾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提出异议。至于太子,姓燕名庭葳,自出生之日起便已经昭告天下,但除却他的父皇母后,再无人敢如此唤他。他可以称谢寻瑾和卫朔的字,他们却仍要唤他殿下。

    从此与太子同进同出的伴读变成了两人,而三个人中,总是要有两个人更亲密。太子和卫朔同岁,相交间更见平等,他待谢寻瑾则总是像是长兄照顾幼弟,虽然亲密,却也有许多事不会跟他说。

    谢家大郎二郎均与谢寻瑾年岁相差甚大,太子和卫朔,是谢寻瑾少有的说得上话的朋友。

    十四岁那年,玄鱼道人批言太子:“命孤而道寡,不可信也。”

    这句话一直传到了东宫里。

    卫朔皱了眉,他和太子间的相处一向随意,此刻曲着一只腿坐在桌上,另一只腿随意垂下,脚尖在地上轻点,也没被太子叫下来。他最近不知从哪里得了两个核桃,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握在手里打转。此刻听了这句批语,却握紧了拳头,再松开时,掌心只剩一堆碎屑。

    卫朔沉默片刻,僵着一张脸问道:“你们谁要吃核桃?”

    谢寻瑾在思索对策,没有说话。反倒是被批“不可信也”的太子笑吟吟地凑过去,从卫朔的掌心里捡了果肉,和卫朔分食着吃了。他安慰神情沉重的二人,道:“孤为东宫,本就注定这一生称孤道寡,玄鱼道人如此批语,也算是没错了。”

    “殿下慎言。”谢寻瑾道。

    当世崇尚玄学,玄鱼道人在士道之间素有声望,所以这一次他给太子的批语才能流传得如此快、又如此广,简直可以算是来势汹汹,打了东宫一个措手不及。这句批语的前一句虽然刻薄,但是也勉强与东宫身份相合,可是一旦和后一句合起来,便是诛心之言了。为君者不可信,则天下万民无可信之人,国之乱象,常由此生。

    卫朔拍干净了手,对太子认真道:“我可以帮你揍那狗屁老道一顿。无论他信不信你,我是信你的。”这是卫朔的态度,也是卫家的态度。

    太子大笑摆手,刚要出声,却被谢寻瑾打断。

    “不必了。”谢寻瑾道,“我会为殿下解决这件事的。”

    在当日谢寻瑾离开东宫后,士林间便传出消息,三日后,谢家三郎将与玄鱼道人于一合观清谈。此事名为清谈,实为论道,若是谢寻瑾能胜,这句针对东宫的批语自然会连同玄鱼道人一起,成为一个笑话。

    三日后,谢寻瑾于会场引经论典,侃侃而谈,话术刁钻而妙极,从午时雄辩至夜间,最终辩得玄鱼道人哑口无言,慨然长叹。

    在得胜后,谢寻瑾道:“吾常伴太子身侧,知其慧心,远胜于己。盖因其以天下为任,常思己身。吾与道人谁可信之,诸君当自评判。”

    自此,谢寻瑾正式扬名天下,太子声名亦重归贤德圣君之相。

    每年的七月,皇家都会南下避暑,同时举行围猎。

    往常来说,围猎开始前都会有御林军提前进行排查,驱除棕熊一类的猛兽,避免贵人真的被猛兽袭击。

    这一次负责保卫的是魏王,为太子的庶长兄,曾与玄鱼道人相交甚密。

    谢寻瑾原本跟在太子身边,在围场深处却意外出现了棕熊,侍卫抵挡不住,让太子一行先行离开。混乱中惊了马,谢寻瑾被惊马带到了森林深处,被树枝挂了下来,跌落在泥土里。惊马很快跑得不见踪影,更糟糕的是,他还崴了脚。他确认过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后,就靠树坐在了原地,等人来救他,甚至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

    谢寻瑾此时仍是白身,但心中已经想着回去定要让人参魏王一本了,连文稿都在腹中拟好。在这之后,他又一点点抽丝剥缕地在心中盘算到底有多少人是支持的魏王,多少人是墙头草,在回去后要如何操作,才能将这件事利用到最大化。陛下为太子挑伴读,确实是上了心的,谢寻瑾与卫朔一文一武,基本上奠定了太子登基后的官场格局。

    但是在天色渐渐暗下来,应该来找他的侍卫却一直没找来之后,谢寻瑾还是在衣袖下暗暗握紧了拳。他再如何冷静镇定,此刻不能行动,又被孤身一人丢在这深林之中,能听见的只有风声穿过树林时的鬼蜮之声,和远处沙哑枭鸣,他也是会怕的。且他干粮和饮水都放在了那匹惊马身上,从清晨出发至今,已经有四个时辰滴水未进,寒冷与饥饿都在消磨他的冷静。

    最终,最先找到他的,是燕庭葳。

    无怨星夜几多情,从此长恨此相逢。

    第三十六章 文心页(伍)

    谢寻瑾的身上常年贴身戴着一块玉,用红线串着,垂在他胸口的位置,被妥帖藏在他的里衣之内。在见到燕庭葳的那一刻,就连他胸口的玉也发起热来,好像在他胸腔中藏进去了一个滚烫又柔软的秘密。他的心跳声那么大,让他无措地隔着衣服握紧了那块玉,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去一点心尖温度。而在燕庭葳眼中,那少年在抬眼看见他的一瞬,眸光骤然一亮,在这树影憧憧的深林之中,像是有两颗璀璨星子落入那双如水眸中,将整张脸庞都映得鲜活起来,而谢家玉郎,本来就是生得极好看的。

    “殿下。”谢寻瑾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并不缠绵,却有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一如静水下暗流翻滚,泄露出一丝心潮起伏痕迹。

    燕庭葳的声音不知为何也有些怪,他短促嗯了一声,就别开眼去,背过身在谢寻瑾身前蹲下,对他道:“我背你出去,上来吧。”

    谢寻瑾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咬了下下唇内侧,没有说什么于礼不和的话,趴上了燕庭葳的背部,双臂搂住了太子脖颈。夏日衣衫单薄,他们又贴得那么近,谢寻瑾感受到衣料下青年背部肌肉轮廓,坚实而有力,默默红了脸。他浑身发热,像是被泡在晃晃悠悠的温水里,被安然又满足的少年情热包裹住,一时什么都没有想。他下巴搁在燕庭葳的肩上,悄悄一寸一寸地数他的肩宽,数完后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情不自禁看着燕庭葳的侧脸偷笑,笑容又甜又软。他想:就算是肌肤相亲,两颗心能贴在一起的距离,也只有这么近了。

    之前他看这树林还是鬼影憧憧,处处危险,如今趴在这人背上,却只看见了如水月光从交错的枝叶间洒落,照亮了藤蔓上小小的白色花丛。

    燕庭葳的步子迈得又轻又稳,且会有意拨开树枝,避免划到他背后的谢寻瑾。走到一半时,谢寻瑾便被流动的月影蛊惑,趴在燕庭葳的肩上沉沉睡去,待到次日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营帐之中。

    他从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沉默了片刻,将脸埋到了带着香气的丝绸缎面中去。谢寻瑾心思一向深重,连他在宦场沉浮数年的父亲也不能尽数看清,此刻却像是撕开所有冗余筹谋,露出最深处一块软.肉,是由少年温热的泪凝成的澄澈情思。这泪水颤动着化成血液,流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中去,从此深深扎根于他血肉之中,种下一株甜美又酸涩的植株。

    他软弱片刻,便又重新变成了那位处处完美,从不行差踏错的谢家三郎。

    他仍然与往常一样为太子出谋划策,与太子和卫朔同进同出,如常谈笑,甚至看上去要比从前做得更好,连卫朔都说他性格开朗了许多。谢寻瑾微笑着收下了这句赞赏,反问道:“难道我从前不够开朗,冷待了阿朔?”

    卫朔大笑,锤了他肩头一拳。虽然这句话并不好笑,但是意趣相投的少年郎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与笑不完的趣事的。

    只有谢寻瑾一人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心上凭空生出一座庭院,院中长出了一片葳蕤春草,住进去了一个人,便再也不能跟从前一样。没有住人的庭院和有人住的庭院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座庭院一旦住进去了人,就会被留下越来越多的属于那人的痕迹,直到最后从里到外都沾染上那人气息,再也脱不开。

    太子及冠后,陛下下旨禅位太子,迁居西宫颐养天年。在燕庭葳登基的前一夜,谢寻瑾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喝酒。今夜之后,所有文字话语都需避讳他的心上人的名字。即使早知无望,这种预想一点点被映证的感觉仍然让他十分不快。

    盖因他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把私情搁在了大义之上,心中却是一直期望着能出现变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