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敷衍了事。”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胳膊,剑袖恰好被扯上去了些,露出了那枚瑶碧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出萤弱的光,“听闻仙门拜师都会给一样信物,你师父给了你什么?”

    她眨了眨眼:“一块石头。”

    “”啧,撞了啊。

    诚然他觉得以瑶碧石作为认主的信物并无不妥,但若是与一个记性差,不上道的仙门“闲杂人等”所想一致,这就令他分外膈应了。

    “那瑶碧石就当赏你了,本尊再给你挑一个。”

    留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儿时,云渺渺心头咯噔一下,不由想起霓旌之前的话。

    “我能拒绝吗?”话本子看多了,总觉得内奸这行素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她几时答应过要认他为主的?

    二十年前?他给她这块石头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说嘛!怎么能秋后算账呢!

    “你觉得呢?”他给了她一个“望深思熟虑”的眼神。

    云渺渺:“那您先挑着吧,此事”

    容后再说。

    可惜,重黎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

    这一时半会儿,他也拿不出什么能作为信物的玩意来,不过人间的物什倒是可以附灵,择一样也可。

    如此一想,他便领着她就地逛起了街。

    “主上,您就这么由着他?”桑桑在她耳旁低声问。

    她望着前头那位显然有了几分兴致的祖宗,尴尬地笑了两声。

    “还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

    桑桑歪了歪脑袋:“只要您开个口,我这就给他摁地上放血。”

    她默了默,目光复杂地看了它片刻,叹息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好歹相识八载,我不想看你变成一锅乌鸦汤。”

    “云渺渺。”他忽然喊了她一声,她陡然回过神,一回头险些撞羊角上!

    咦,羊角?

    她定了定神,方才看清眼前的物什。

    好家伙,天晓得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木雕羊头杵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上了油刷的锃光瓦亮的羊头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眼窝处细小的划痕,她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这个了。”他提着羊头,很是自信。

    个大,敦实,还显眼,回头附一丝法力,谁能认不出这是他的信物。

    云渺渺望着这只沉甸甸的头骨,怵不怵得慌暂且不论,光是这么挂在脖子上,她怕是没几日就该累断气了。

    她顿了顿,好言相劝:“不然咱们挑个小点儿的吧?”

    他眉头一拧:“但霓旌说认主的信物应当张扬些。”

    “这戴出去与其说张扬,不如说有病吧。”

    他掂量着手中的羊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称得上娇小的姑娘,他倒是轻松,但似乎是有些为难她了。

    累死了部下,他也不见得多有面儿。

    权衡了一番后,他终于放下了那只头骨。

    云渺渺和桑桑双双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走出多远,这祖宗又拉着她进了一间首饰铺子。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进来的之前,桑桑可瞄见匾额上的字了,但估摸着重黎多半没看见。

    云渺渺看着四周满面娇羞地请爹娘择选首饰的姑娘家,伙计朝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年长的婆姨辈低下头议论纷纷。

    “这姑娘怎么回事,还未过门呢,成亲的首饰怎么能带着夫婿来选?这多不吉利”“许是兄长呢。”

    “兄长也不合规矩啊!你瞧瞧,又有哪家兄长光天化日这么牵着自个儿妹子的?”

    “依我看,许是恨嫁了”

    莫名其妙被“成亲”的云渺渺默默用袖子遮住了脸,只可惜天虞山的弟子服为了便于修炼,特意做了窄袖,她挡住了眼便挡不住嘴,又被这祖宗拖着走,便是有心也无余力。

    “尊上,先出去吧,这里不大合适。”她压低了声音,扯了扯她的袖子。

    却见他已经拿起了一顶镶红玉的八宝金冠,细碎的流苏串着小金铃,稍稍一动便发出悦耳的声响。

    “公子好眼光,这副头面是小店的招牌,打造的工匠为其赐名不离,其寓意也是极好的。”伙计笑盈盈地上前解释。

    “不离?”诚然这式样有些花里胡哨,不过他转念一想,倒是个适合作为信物的名字。

    听霓旌说,人间的姑娘家都喜欢戴这些丁零当啷的玩意,此物也不似那羊头硕大,且分量轻了不少。

    让这怂包收下此物,从今往后都对他忠心耿耿,听起来倒是件还算愉悦的事。

    “尊上,真该走了,去别的地方挑挑吧。”云渺渺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四周火辣辣的目光,试图拉着他往外走。

    眼前忽然晃过一片黑,被他的袖子糊了脸,头顶也突然沉了一下。

    回过神来,那顶不离已经戴在了她头上,原本罩在发冠上一面胭脂色的轻纱滑了下来,如盖头一般,遮住了她的脸。

    耳边传来清清朗朗的铃声,仿佛一阵风,吹来春暖花开。

    白衣绯纱,凤冠花嫁。

    求得一句白首不离,天地同鉴。

    大家能看明白吧,这是一家置办喜事的首饰铺子,咱们重三岁莽得很,直接把凤冠往人家头上戴了,也亏的渺渺脾气好惯着他,换了其他姑娘,一句“臭流氓”已经跟着巴掌上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龙之逆鳞

    红珠轻摇,金铃为荡,串着流云金片的流苏如春柳细叶,隔着一层细软薄纱,望见一双迷蒙的眼。

    她吃了似乎是愣住了,怔忡地望着他。

    就连她肩上的乌鸦,动了动嘴,也不知这会儿应当说些什么。

    四周的宾客倏忽静了下来,这气氛尴尬中竟透出了一丝微妙。

    饶是始作俑者自己,也不由得恍了下神。

    平日里总被他嫌弃的死鱼眼,忽然间染上了娇艳的绯色,明媚得不可思议。

    “还还挺适合你。”他一张嘴险些咬到自个儿的舌头。

    云渺渺叹了口气,将发冠和绯纱都取了下来:“您别拿我开玩笑了,这是姑娘家出嫁时戴的首饰,可不能作为信物。”

    她将发冠换给了伙计,拉着他的衣袖快步走出了这间铺子。

    “出嫁?”他不解,“你们凡间女子出嫁难道不是头上插几根鸟尾巴毛就成了?”

    “”您这是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无论如何,那顶发冠不行,您再换一样吧。”她有些头大地扶了扶额,忽然觉得比起做仙门内奸,应付这祖宗似乎更艰难,“您像挑什么样儿的信物呢,能说得清楚些吗?”

    说到信物,先想到的难道不是玉佩,令牌之类的小物件儿么,到了非得收下的时候,她还想着能找个地儿藏起来,这祖宗倒好,一件儿更赛一件儿大,恨不得全天下都晓得他要收她做部下似的。

    重黎思索片刻,道:“作为本尊的信物,自然要显眼一些,抠抠搜搜忒不像话。还要有气势,让人瞧着就心生畏惧。”

    她默了默:“挑个实用些的不好吗?”

    他犹豫片刻:“也可以。”

    没等她喘口气儿,就见他转身拿起了旁边摊子上一把铮亮的菜刀,刀片厚实,刀锋呈弧,显然是用来剁骨头的。

    “那就这个吧。”他正色道,“显眼,气势也不错,也挺实用。”

    见她僵住了,他稍一迟疑:“你不喜欢这把?那换一把就是了”

    “您别别别别别!”在他拿起旁边那把砍柴刀之前,她用尽全力死死地摁住了他的手,艰难地恳请,“再换一样吧。”

    这么挑三拣四也没个结果,重黎难得的耐心也都耗得差不多了。

    “啧,你这凡人怎么这么麻烦。”

    他再仔细思量了一番,忽然有了主意。

    “本尊给你个小的,但你须得时刻戴着,否则,本尊可饶不了你。”

    “啊?”她想起这一路他拿起的玩意儿,心头咯噔一下,“多,多小?”

    他略一沉思:“同你指甲盖儿一般大。”

    闻言,云渺渺倒是吃了一惊:“这,这么小?”

    那羊头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呢。

    “怎么,嫌小本尊便给你挑大的。”他面色不善地斜来一眼。

    “不不不!小的好,小的好”她慌忙应下,既然只有指甲盖儿大小,应当很容易藏起来,先唬住这祖宗再说吧。

    见她终于应下了,他抬起手,覆在自己咽喉处,凝神一拔,扯下一片白光盈盈的鳞片,没等她缓过神来,掌心一翻,便已打入她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