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迟钝的人也该想到,仅仅吃坏肚子,怎么可能这般严重?

    她转了转发僵的脖子,感到后颈吃痛,伸手一摸,已经包上了纱布,不过衣领上还染着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

    手腕和脚踝也在隐隐作痛,不知为何,浑身都使不上劲儿。

    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她转头去看,就见案边灯下,一道人影静静坐着,玄衣墨发,更衬得面如素雪,烛火照在他眉宇间,竟染上一丝温柔暖意。

    可这片刻的温软,也在他抬眼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迫人的戾气。

    口中苦涩,她咳了一声,又得嗓子疼得厉害,开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起身走了过来,挨得近了,才听清她的话。

    “您怎么还在这?今日不出去吗?”

    虽不知眼下什么时辰,但她这一睡,想必已经过去许久,窗外透进几许曦光,一夜都过去了。

    习惯了睁眼这宫殿中便只剩她一人,冷不丁瞧见他还在,倒是吃了一惊。

    她平平淡淡随口一问,却见他的脸都耷拉了下来。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尊?”

    刚醒,就盼着他赶紧走?

    她倒是没预见这等状况,不如说刚醒来,她连细想的余力都没有,一时间也领会不了他发怒的理由,只这么愣愣地望着他。

    重黎满腔的怒火都被她盯得不知往何处撒,烦躁地一拂袖,将一碗汤药放在了床头,没好气道:“既然醒了,就赶紧喝药。”

    一个时辰前就送来的温补气血的药,一直用法力烘着,如今还热气氤氲。

    瞧着他那张臭到不行的脸,云渺渺思量着这会儿要是说她不想喝,会不会被他吊起来灌,于是,怔忡了片刻后,她艰难地支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手腕处已经包扎过,还有些许血迹渗出来。

    从被褥下探出的脚踝,亦是如此。

    她昏过去之前,可不记得自己受过这样的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巧不巧又瞧见他身后窗沿下,被关在笼子里的黑乌鸦,看样子,好像被施了法术,尚且说不出话,只切切地望着她。

    她的命兽是不是又做什么不要命的事儿了?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透着蹊跷,她浑身没有力气,艰难地端起那碗药,却发现并不是她熟知的苦味儿。

    居然不是安胎药?

    她低头啜了一口,还是被苦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药?”

    犹豫再三,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句。

    其结果,是招来一记狠瞪。

    “毒药,赶紧喝!”

    头一回见让人喝毒药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催着的。

    她看了看碗中药汁,轻轻一嗅,倒是闻到一点红枣的香气。

    念归平日里总捣鼓那些药草,久而久之,她也能闻出些东西来。

    若是没有闻错,这碗好像是补药?

    她睡了一觉,便已经虚弱到要喝补药维系几分精神了?

    在这位祖宗凶巴巴的注视下,她没有再追问,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便咬牙屏息,将这碗药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反倒呛了一下,咳出了声。

    “喝个药跟有人要同你抢似的!”重黎下意识地上前抬手,在碰到她单薄的背之前,猛然顿住。片刻的犹豫,终究没有落下去,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呛死也是该的!”

    听听这话,死人都要给气活了。

    云渺渺咳得面色又白几分,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儿,手中的碗险些翻在被褥上。

    这般看去,漆黑的褥,更衬得她面无血色,像是霜天的影。

    像是那年他抱着的那具尸体。

    第二百二十九章 :池中水,水边人

    他忽然有些烦躁,从她手里夺回了药碗,随手丢在桌上。

    古朴的瓷磕在平坦的梨花木上,沉寂中,发出震耳的声音,教人心头一紧。

    他从怀里拿出那只绿瓶,看着她。

    “见过这个吗?”

    她定神瞧了瞧,点点头:“今日昨日在正殿桌边捡到的。”

    “然后你捡起来就闻了?”他怒上心来,一阵恼火,“云渺渺你脑子呢?长潋那厮就没好好教教你,这世上的毒,不一定就是靠吃下去亦或是直接摆在你跟前的?骗本尊的时候不是聪明得很吗?你差点就没命了知不知道!啊!?”

    他捏着这只小瓶儿,几乎要给掐碎了。

    这番神情,倒是令她吃了一惊。

    这算是斥责吗?

    好像宣泄不满更多些。

    可再细看,又觉得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里,还装着恨,装着鄙薄,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安。

    这神色可太陌生了,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看着自己。

    三辈子,她头一回在他脸上找到了慌张。

    如此不可一世,如此嚣张跋扈的魔尊,居然会慌。

    可她不明白,他慌什么?

    于是她愣住了,有些恍惚地发问:“我是中毒了?”

    重黎咬咬牙,似是不想同她细说。

    “毒已经解了,还想要命的自己留个心眼儿。”

    说罢,他走回了案边,一言不发地坐下。

    他侧着脸,不再看她,紧皱着眉,像是在同谁怄气,眼前一支笔晃悠两下,都被他丢出了窗。

    她望着案头上的绿瓶,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觉得这会儿好像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况且她要说的话,也不过是一句臆测,他多半不会信,便也没打算自讨没趣,恰好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便沉默着再度躺下。

    眼角的余光瞄见榻上的人渐渐背过身去,他悄无声息地收紧了拳。

    虽说瞧着还虚弱得很,但霓旌开的方子的确管用,守了一夜,好歹这命看来是保住了。

    方才倒也不指望从她口中得到什么要紧的线索,只是一股子无名火窜上来,就想好好骂骂这个总有法子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傻子。

    不过,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害她,他自是不会轻易揭过去的。

    在问她之前,便已让遥岑和霓旌细细盘查了一圈,这瓶斛朱乃至这瓶子,竟都不是崇吾宫的东西,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也没有一个见过此物的。

    这东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古怪至极。

    散去闲杂人等,仅有霓旌一人留下时,倒是隐晦地同他禀报了昨日发生在此处的事。

    他倒是没想过,在同他一起回到崇吾宫之前,余鸢已经来过一回了。

    不仅来过,还送了不少灵丹妙药。

    她便是在那些灵药中,发现了几味药性相冲的东西。

    他这等法力高强的服下还算不得多大事儿,但对于还怀着魂胎的云渺渺,却是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说得委婉,只道是不懂医理之人极难察觉这一点,就连她都是凑巧将几瓶药混在一处,才发现了毒性。

    许是,好心办坏事。

    这说法甚是妥帖,但他瞧着她的眼神,分明话未说完。

    “你怀疑余鸢?”

    “属下不敢。”她笑了笑,“您是君,我们是臣,属下能做的只是治好那丫头的伤,至于如何决断此事,还得看尊上如何想,您信谁,谁就是对的。”

    “啧。”他揉了揉眉心,望着窗缝间透进的晨光,陷入沉思。

    他是相信余鸢的,相识这么多年,包括在昆仑的时候,她也是如此,总在对别人好。

    得知她拿出内丹,救回他的命时,他便晓得,自己一辈子都亏欠她的。

    既然信他,那么这瓶药,又是谁放在崇吾宫的呢?

    如此森严的戒备,四面皆有魔族把守,应当没有可疑之人来过

    说来斛朱花,如今还有哪里能弄到?

    他隐约记得,在哪儿看到过这种几乎消失于世间的仙草,可画面太模糊,他应是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还有安胎药中的月上白,连他都直到昨日才晓得,这两味相冲的药,到底是谁令其聚在一处的?

    种种蹊跷,如乱麻般交错着,除了这瓶斛朱,竟再没有任何线索。

    而令他怒意难消的是,下毒之人不仅敢在崇吾宫堂皇下手,而他真陷入就一筹莫展之中!

    凌晨的困意,总是如潮水涌来,苦思冥想,也最容易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

    不知是不是被镜鸾骂多了,那些恼人的话也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盘旋起来。

    却是让他梦到了很久以前的琐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