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便听到嗤的一声笑。

    “与本尊何干”他架着二腿子,百无聊赖地望着宫殿穹顶,似是全然不想听他讲什么。

    沉默须臾,长潋长叹一声。

    “这座天虞山,最初是她挑的地儿。”

    没头没尾的一句,甚至连名讳都不曾提及,架在案头上一晃一晃的脚却忽然一僵。

    “她同我说过,想立一个门派,广收天下才士,好生教养成才,所谓师徒,应是相互请教的,弟子从师父身上学本事,师父从弟子身上知世间情暖,比起与世隔绝的昆仑,她想看看真正的人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些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又带着一丝舍不下的眷恋和遗憾。

    “她很喜欢这座主峰,也喜欢崖边的浮昙台,她说,站在这,就能看到有暖意的山河,充满七情六欲的人间,还有那座风华台,也是她早早便打算好的

    她晓得自己会死,比你我更清楚终有一日要离开,这座天虞山,山间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留给我二人的遗物。

    重黎,你或许不知,父神当初创造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位上神镇世之时,只为诛杀妖兽,平定八荒,故而予以无边法力,赐爱怜众生之愿,却唯独没有种下情根。

    四位上神,皆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九天神祗,本该如何诞生于世,便如何为六界安宁而挫骨扬灰,但师尊我们的师尊,却曾有过切身感受世间冷暖的念头,只可惜这个念头尚未来得及实现,苍梧渊之乱便开始了。

    重黎,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师弟,似有千万言语,无尽悔意说不出,道不明,最终只能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明受得万物敬仰,也承得住六界之重,可最后师尊她还是孤孤单单地走了啊。”

    脑海中燃起熊熊烈火,一如当年的倾塌不周山,将记忆烧成了灰。

    在那凉透了的灰烬中,还有一个人。

    不知人情冷暖,不懂爱恨情仇,孑然一身,走完了这世间最后一段路。

    “其实我不希望她再变回朱雀上神。”长潋道,“她在轮回更迭中,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凡人的模样,若是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做个无名小卒也无妨,却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他自看到这张画像,便一直坐立难安,他的身子若再不闭关,应是撑不了多久了,若有人趁机对她下手,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说不清为何,只是莫名笃定,眼下能相信的,只有眼前这个臭小子。

    沉默了良久,重黎的目光终于从屋顶挪了开来,冷冷地看向他:“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长潋不答,或许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重黎收回了腿,声音平静。

    “要拯救苍生是你的事,本尊可没这兴致,看在曾同门一场的份上,本尊也不会趁人之危,等着给你收个尸倒是并无不可。”

    闻言,长潋低笑一声。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世上最凶的师叔

    且说云渺渺和霓旌在游廊下等了许久,也不曾收到传音,这么干等着,不免有些心焦。

    “你说以他俩的关系,能有什么要紧事得说这么久?”霓旌探长了脖子,朝后殿张望。

    云渺渺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偷听?”

    霓旌眉一扬,反问:“你不想?”

    “”不可否认,的确有那么点儿好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忽然传来步清风的声音。

    二人正各怀心思,冷不丁给吓得抖一激灵。

    云渺渺僵硬地回过头:“师,师兄还没歇息啊?”

    “正准备回屋。”步清风答道,狐疑地打量着她二人,“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霓旌语塞,暗中扯了扯云渺渺的腰带,示意她赶紧扯个谎圆过去。

    云渺渺瞪了她一眼,同样是措手不及,她可怎么编?

    “有什么不便吗?”见她们吞吞吐吐,步清风疑心更甚。

    “没有!”二人齐声答道,反倒更为古怪。

    步清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后殿:“这么晚了,殿中的灯火怎么还亮着,师父在里头吗?”

    说着,便打算过去请个安。

    霓旌慌忙拦下他:“那灯是我点的,一会儿就去熄了,这大半夜的你就别瞎转悠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步清风总觉得不大可信,却又想不通那殿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越是不让看,他越是不能安心。

    “渺渺,殿中的是师父吗?”他转而来问云渺渺。

    天虞山门规,不得诓骗师长。

    云渺渺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步清风似是松了口气:“师父连日操劳,还是我去劝劝。”

    他径直朝后殿走去,霓旌赶紧跟云渺渺使眼色。

    里头哪里只有长潋一人啊,若是被撞破,这小子还不得吓死。

    云渺渺也知大事不妙,快步上前劝说步清风:“师父说有要紧事需一个人静思冥想,不宜打扰,师兄有话不如明日再说?”

    “师父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等到明早岂不是又一夜不眠不休?”步清风丝毫不予退让。

    眼看着他就要走到那扇门前,霓旌心头那根弦都绷住了。

    “快想想法子!”

    云渺渺也急得攥紧了拳。

    若有法子这不早用了吗,她倒是想将人捆了硬拽回来,可一摸手腕才想起,不染还捆着那祖宗呢!

    “师,师兄且等等”她想要阻止,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就见步清风的手已然按在了门上,稍一使劲儿,便推开了。

    那一瞬,身后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里头的人,倒是比她们淡定太多,步清风推门而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自家师父跟一冰美人似的端坐在案前,另一边的黑衣魔尊二腿子都快架到他眼皮子底下了,明明被五花大绑,居然愣是给他作出一副来这儿当二大爷的气势来。

    长潋看了过来,并未言语。

    一阵死寂之后,步清风扬手召出延维剑,目露厉色,只听得铿锵一声,剑应诏出鞘!

    “大胆魔头!!”

    眼见他抄起剑,那架势跟要过去剁了魔尊似的,霓旌慌忙祭出九思,挡在了重黎面前,一把接住他挥下的胳膊。

    “哎哎哎!冷静冷静!赶紧搭把手先劝住他啊!”她一个劲儿朝云渺渺使眼色,云渺渺眼疾手快地将延维剑摁回了剑鞘里。

    “师兄你且等等!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诚然这话一出口,总觉得有点强词夺理的意味,但眼下这状况,她着实想不出还能如何解释。

    再看后头那位祖宗,居然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没有半点心虚。

    想来也是,这祖宗要是会心虚,日头都得打西边儿出来。

    “这魔头是如何闯入映华宫的!他到底有何图谋!又想如何!”自打出了令丘山那一回后,步清风对魔族乃至眼前这个魔尊的印象,已经与拐带他师妹的土匪并无二致,渺渺险些在锁天塔丢了性命,这笔账还未来得及清算,今日居然胆敢跑到映华宫来了!

    正邪势不两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岂能放任这魔头在天虞山任意胡为!

    这头手忙脚乱,重黎倒是跟看戏似的一边旁观,冷笑着瞥了长潋一眼。

    “你教出来的徒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来事儿啊。”

    长潋神色淡淡,看了那三人一眼,沉声道:“清风,住手。”

    听到他的声音,步清风猛然一怔,目露困惑。

    “师父?为何?”

    长潋叹了口气,平静地给出了答复:“人是为师放进来的。”

    闻言,不仅是步清风,霓旌和云渺渺也俱是一愣。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非他愿,便是再不济,屹立于此数千年未曾有过任何纰漏的天虞山护山大阵,也断然不可能接二连三放入两个魔族。

    九思,亦或是龙之逆鳞,虽是法宝,却也并非毫无破绽,一直以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因为一个是他徒儿,另一个,是他斗了许多年的师弟罢了。

    步清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师父,您可是受了蒙蔽?天虞山乃仙门首府,怎能放放魔尊进来?这混蛋不久之前可是掳走了渺渺师妹,险些害死了她!师妹伤势才有好转,谁知道他还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