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就是她生父!”

    “你想得美。”

    重黎拧着眉,满脸写着嫌弃:“白辛城是吧我还真见过你俩。”

    他从那个成天给他找不痛快的地府主君口中套出她投胎之处后,隔三差五会去白辛城几回,不过那会儿是为了瞧瞧她沦落成凡人后凄惨的样子,以解心头愤懑不平。

    她的命格确实差得出奇,逮谁克谁,跟她走得近了,他好几次都险些被飞来横祸砸了脑袋。

    日子久了,他一时竟没认出来,这位宰辅大人和他夫人,可不就是当年那对夫妇嘛。

    “我还以为你俩早死了呢。”

    “你!你会不会说话!”云霆气恼地瞪着他,“如此不知礼数,狂妄无边,仙门中怎会有这样不可理喻之人!”

    重黎倒是坦荡:“狂妄怎么了?礼数又怎么了?干你屁事!”

    眼见着云霆被呛得气不打一处来,云夫人也看不下去了:“这位公子!此乃家事,你便是渺渺的熟人,外人插手也多有不妥”

    重黎狐疑地反问她:“你怎么就确信我是外人?管不得这事儿?”

    他还没觉得他们厚脸皮,时隔多年还想着能把女儿认回去呢。

    二十年不闻不问,如今她成了天虞山掌门,就想着能借她的身份和能耐守住朝云城,这笔买卖算得够精啊。

    “这”云夫人不知如何作答,怔忡地看向云霆,“老爷,您说句话,这件事咱们一家人私下说明白,这些年多有误会,却也有苦衷。渺渺,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可好?”

    她殷切地望向沉默许久的云渺渺,想要上前拉她,伸出的手却被挡开了。

    “云夫人,自重。”她起身朝一旁退了半步。

    云夫人尴尬地收回了手,忍不住抹了抹泪。

    云衡心中不平,想上前,却被重黎一眼瞪得又将腿收了回去。

    “世上千万人,凑巧同名不算什么奇事。”她心平气和地笑了笑,道,“在下虽也叫云渺渺,却是北若城人氏,二位若是不信,可去打听打听,北若城不夜天,可有一个唤作阿九的小奴。”

    “在下出身不比低微,攀不起相府的高枝,也当不起二位抬爱,说不明白也不必说明白,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弥补二字,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渺渺,休要胡言”云霆收紧了拳,她却是充耳不闻。

    “至于二位想要解开当年的误会,我倒觉得大可不必。我的确听说过白辛城中有个唤作云渺渺的姑娘,失怙失恃的孤女,薄情寡义,为世人所不齿,且多灾多难,生而不祥,着实遭人嫌恶。”

    她眸中含笑,娓娓道来。

    “幼年时生父离乡赶考,其母不放心,将人交托给邻居照顾些时日,也一同跟去了。此后两月过去,回来的,只是两具棺木,棺盖已经钉上了,那丫头连生身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匆匆操办了后事。她跟着那两具棺木,一路上了后山,亲眼看着棺材下葬”

    “她才七岁,遭逢变故,连哭都没能哭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无情,没长心肝,渐渐的,连同情她孤苦无依的人都没有了,城中的孩子编了嘲笑她的歌谣,朝她丢烂鸡蛋,她从来没有对别人发过脾气,也从来没怀疑过”

    “那日下葬的棺木里,是不是真的躺着她的爹娘。”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

    “您是如何坐上这宰辅之位的?没了那个命途多舛的女儿的拖累,远离了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白辛城,二位过得的确还不错,就是不知这些年夜里可还睡得安稳?为了心安理得地离开,连自己的棺材都能备好,看来是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那姑娘若是真的还活着,今日说不定愿意听二位狡辩几句,考虑一下可要再唤二位一声爹娘。”

    “可惜了,人去的早,没这机会了。”

    她之所以还用这个名字,只不过因为担心“阿九”的身份入不了仙门,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罢了。

    云霆震惊地看着她,心中更为笃定她是谁。

    却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说起当年那件事。

    云夫人以为她是怨恨当年的事,故意说这等诛心的话,急切地上前,想要拉住她:“不是这样的,渺渺,当年当年我与你爹也有许多苦衷,你出生的时候便有先生说你活不过十六岁,命格奇硬,你爹已经考了三次,家中再没有盘缠让他再去一次了。”

    “我们给了邻居一些钱,本想本想等出人头地了,再回来接你,用那些棺材也不是为了骗你,是怕知道我们还活着,那些要债的会闹到朝云城,到时候你爹的仕途可就毁了,你能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泪流满面,有些卑微地望着她。

    “能不能原谅爹娘一次?”

    “原谅?”她淡淡地笑着,倒是有些困惑,“夫人说笑了,我又不是二位的渺渺,拿什么原谅?”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云夫人的眼睛,仿佛能从那双眼中看到白辛城那十六年的种种过往,想起她坐在阶前,望见两具棺木被抬了起来,渐行渐远。

    想起她抱着自己,度过的日日夜夜。

    从前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琐碎,都陆续浮现出来,在她眼前,汇成冰冷的一年年。

    事到如今她该原谅谁呢?

    “白辛城的冬天挺冷的,日子久了,人心也会结冰的,她死的时候,已经连你们的脸都想不起来了,便是想原谅,恐怕也不晓得该对谁说吧。”

    她的手很冷,抚过云夫人的眼角,仿佛连泪水都冻住了。

    “你不是我娘,我有娘的,她葬在北若城,我就那么一个娘,这辈子不想再认第二个,二位的抬爱恕我承受不起。”

    她看向云霆,郑重地开口。

    “既然在荣华与亲人之间做了抉择,就莫要再说什么血浓于水这般蠢话,我与你们之间,没有这东西。”

    第五百四十五章 :原来我会伤心的

    说罢,她目不斜视地扬长而去,顺手抓住重黎的腕,将其一同带走了。

    身后传来云夫人伤心欲绝的恸哭与云霆捶胸顿足的怒骂,隐约听到了一句“不孝子”,云衡好像也在斥骂着什么,她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人人趋之若鹜的帝都名门。

    走得远了,重黎将她拉住,停了下来。

    任谁都能觉察到,她方才走得有些着急,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至于避着的人,显而易见。

    今日之前,他只当那云霆是凡间一个蝼蚁之辈,并未放在眼里,可蝼蚁,也有膈眼的时候。

    “你方才那些话,都是真的?”

    云渺渺陡然顿住,他本以为她这会儿定是心思百转,待回过头至少能瞧见她眼红一下,哪成想那双眼盯着他的时候,却教他浑身一颤。

    只听她毫无征兆地来了句:“你到底是从何时认得我的?”

    “我只记得你曾在我患病时救过我一回,可那时云霆早就”

    她顿了顿,才能“心平气和”地说完后半句。

    “他早就下葬了”

    重黎有些心虚,回想起那些年,他偷偷跑去白辛城,说来也不是心疼她,他那会儿还挺乐得看她到处吃亏的,命格差成那样,好几回差点淹死在结冰的河里,他为了“来年还能看到她的窝囊样儿”,都给捞起来了。

    她肯定是不记得的,这事儿他也压根没打算说。

    “就路过,对,本尊散步路过,瞧见几回。”

    “崇吾宫与白辛城相距千里,这步散得还挺远。”

    “本尊本尊吃撑了想多走会儿你也管?”

    看着他突然恼羞成怒,云渺渺叹了口气。

    “罢了,也不重要”

    重黎眉心一跳。

    诚然不愿这档子事儿露馅儿,但她冷不丁这么一句,他心里居然又有点不痛快了。

    她似有些疲倦,走进路边的凉亭坐了下来,望着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若有所思。

    不知何时,城中飘起了雪,阴沉了小半日的天儿,像是一层素纱,随着白雪,落下迷蒙的雾气。

    很淡,还不如酒肆屋顶的炊烟。

    整座帝都,像是忽然间静了下来。

    她伸出手,碰了下落在栏杆上的几枚雪,又觉得冷,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她今日披的白袍,绣着栩栩如生的玉兰,不说话的时候,很是素净温雅,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纷扰都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