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愕地望着眼前目露杀机,仿佛变了个人般的熟悉面孔,一时怔然。

    “云,云渺渺?”

    与此同时,镜鸾追着孟逢君到山谷中,那道黑影在裸露的山石间穿梭。

    追得近了二人才发觉,这道身影与在北若城看到的“崔珏”有所出入,到更像是玄武?

    “执明上神!”镜鸾大喊一声。

    那黑影陡然顿住,终于停在了河床边。

    他回过头来,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双眼布满尘翳,依稀可辨当年模样。

    对视许久,他才认出她来。

    “镜鸾上君?”

    阔别多年,这还是不周山大劫之后,他头一回见到她以真身露面。

    说得不好听些,若不是听说天虞山再现万灵朝拜盛景,他一度以为她早就死了。

    故人重逢,却无半分怀念,只觉物是人非,教人心寒。

    “你怎么会在这?”镜鸾狐疑道。

    他嗤笑一声,苍白而鬼魅:“自然不是来同上君叙旧的,受人之托,跑了回腿罢了,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倒是留下了点别的”

    镜鸾面色一沉,说到这三危山中他觊觎之物,想来只有主上赐的血翎了,幸好她已将此物留在了酆都,但他说的“留下了点别的”,又是什么意思?

    “上神身为四灵之一,本该是庇佑苍生的神祗,如何甘心屈居妖邪手下,自甘堕落!父神遗命,您难道都忘了吗!”

    天虞山那一战,她未能及时赶回,却也从司幽口中得知长潋殒命的原委。

    今日一见,才明白那些话都是往委婉了说的。

    眼前的人,早就不是她所熟知的玄武了。

    “庇佑苍生的神祗?”玄武似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整张脸都扭曲了,“是早就安排好的替死鬼吧?”

    “你!你休要胡言!”镜鸾怒不可遏,当即祭出了法器,蓄势待发。

    玄武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如饭后闲谈般娓娓道来:“父神明知无尽迟早会为祸苍生,却不趁其势弱之时将其除去,而是半干不尬地封在了苍梧渊,反倒留下了四灵为其善后,拿我们的挫骨扬灰,换世间重焕新生,好一个仁慈的神!”

    “他令我们降世,也注定了我们的死期,要我们为苍生流干最后一滴血,可有想过我们可愿去死?你跟随陵光多年,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何我们非死不可?陵光又为何能毫无杂念地作为四灵之首,南征北战,平定八荒?”

    “镜鸾,你是万灵之主,应当知道世间生灵,一旦有了心,便会染上七情六欲,谁甘愿从出生便知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的主上,是怎么心甘情愿受人利用?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就一点都不觉得难以释怀?还是说,你想看她再死一回”

    镜鸾心中涌起巨大的惊骇,她的确也曾起疑过,但这是父神遗命,她算什么,也敢质疑?

    当即凝起霜花,强定心神,直视着玄武。

    “你自甘堕落,休要扯上旁人,助纣为虐于你有何好处?你今日来三危山又有何目的!”她不信玄武会无缘无故帮无尽做事,这其中定然还有隐情。

    玄武淡然一笑:“于我有何好处你无需知道,但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今日这三危山,便要彻底塌了”

    镜鸾一惊:“什么意思!”

    他莞尔后退,口中念念有词。

    “玄霜倾颓,灵脉断绝,这儿会是下一座不周山。而天虞山,也只有等死的命。”

    随着他的话,二人觉察到脚下大地震颤,早已干涸的溪涧中碎石翻滚,两侧山坡泥沙接连崩落,遮天蔽日,根本无暇细想。

    孟逢君错愕地再朝那河边望了一眼,却见玄武负手走远,三两步后,便化为一道青烟而去。

    “喂!先别走!被你带走的陆君陈可还活着!”她情急大喊,却未能拦住。

    “这儿要塌了,快走!”镜鸾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振羽而起,飞离这摇摇欲坠的山谷。

    细细琢磨玄武方才的话,她想起那阵香气,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即往回赶。

    又回到三危山啦,当年三青鸟入魔,是被蓄意设计的哦,否则没那么容易一下子入魔哒!

    第六百四十二章 :你到底要在我身上扎几刀才甘心

    摇摇欲坠的玄霜树下,山石接连崩塌,重黎一手扶着树干,低头看着已然刺入的森然剑锋,肩上的伤口顺着她的剑锋不住流血,眼前的人却是面目可憎。

    平日里连笑容都淡得须得细看的女子,此刻瞳中满溢着痛恨与杀气,若非确信是她,重黎简直不敢认了。

    寸情本是弑妖除邪的法器,便是沦落至此,但凡带了一丝邪秽之气,也能疼得死去活来。

    他感到自己的右肩像是被架在火上灼烤,痛得直抽气。

    “你你发什么疯”

    亏得他反应快,紧紧抓住了后半截剑身,才免于被一剑穿透。

    痛楚使人清醒,花香却教人重陷昏聩,他明明盯着云渺渺,眼前的人却渐渐变了模样。

    乌发垂肩,面容坚毅,生得那样好看的皮囊,愣是被她逼出了凌厉的威严,教人望而却步,金丝绣着繁复的花纹,丝绦如焰,眉间一点朱砂痣,如血玉般昳丽。

    巨大的惊骇涌上心头,随之而至的,是猝不及防的愤然与久积弥厚的怨恨,不知怎么回事,仅仅一个念头,便足以勾起翻江倒海的思绪。

    “陵光上神!”

    他想都没想,身子已做出了抉择,英招赫然出鞘,挑开了寸情。

    剑锋连着血肉,都似是感觉不到疼了,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陵光!

    心口的伤再度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苍梧渊中发生过的事。

    比想象中更为汹涌的恨意,从看到她的脸的一刻,彻底崩溃。

    他举剑便刺,将她逼退数步。

    忽然觉得她的功力怎么退得如此厉害,却也仅仅是这么疑惑了一息工夫,便继续大打出手。

    “朱雀”被他逼得招架不得,凌厉的剑光渐渐弱了下去,一步步朝崖边退。

    “你到底到底要在我身上扎几刀才甘心?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陈年的恨如腐坏的泥,淬毒的爪,撕扯着他的一切,他不知自己还剩下什么,好似又回到了那段教人气得牙痒的日子。

    他想起来了,他是想过要杀了她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盘桓了好些年,后来不知怎么就给忘了。

    再后来,她就死了

    死了

    零星的画面忽闪而过,针扎般刺痛了他。

    脑海中响起了他从未听过的,熟悉的她的声音。

    对不起啊。

    自我降生,便是为了苍生,为了父神所期,生死亦然。

    我试过应你,但我没有心,也没有能匀给你的地方了

    所以,对不起啊,阿黎。

    声音如此缥缈,像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片刻柔情。

    她曾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手里的剑陡然收住,仓促而慌乱,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都想不起的原委,在花香中搅得心烦意乱。

    心头恨意未消,又被困惑笼罩,他抬起头,望见她已经退无可退,心头一紧。

    然方才那一战,岂是此处山崖能消受的,脚下山崖转瞬倾塌,不仅是她站的崖边,就连他脚下的山石也在瞬息间坠落!

    还未长成的玄霜树滚滚跌落,覆灭了三危山微不足道的一点希望。

    云渺渺坠下时一头磕在了山石上,疼痛使得脑子清醒不少,还未回过神,胳膊便被抓住了。

    血淌过眼角,有些睁不开,仰起头,却见方才还对她要打要杀的魔尊此时,正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明明眼中的怨恨都还未褪去,抓着她的劲儿却不小,一滴血砸在脸上,她才看清拉住她的那只手半边肩膀都被染红了。

    被撕裂的伤口痛得他冷汗涔涔,咬牙切齿地抓着石缝,还不忘凶巴巴地瞪她。

    山崖还在倾塌,这等状况下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施法,也没力气把她甩上去,只能这么僵持着。

    “抓紧本尊的手!”他双目发红,说不清是恨多些还是舍不得多些。

    劲风吹散了那股花香,他也渐渐清醒过来,看到的再不是朱雀的脸,而是狼狈地悬在半空中的云渺渺。

    到了这个时候,他二人总算觉察到那香气不对劲,悬在半空中才得以看清崖上开得如雪如梦的树,根部早已腐朽溃烂,但这阵地动山摇,却并非来自玄霜本身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