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后厨时,灶台上还摆着一屉馄饨,不由得想起昨晚入睡前老妪说要给他做早点

    如今灶是凉的,馄饨皮也硬了,却再无人会来生火,煮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了。

    心肺仿佛被利爪猝然揪紧,他慌忙奔出屋子,找寻至今未见的孩子。

    屋内外遍寻不着,直到他推开院门,才在门外青石路旁,看到了一具身首异处的幼小身躯,应是仓皇而逃时

    仿佛被丢进寒潭,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他走过去,怔忡地望着孩子的尸体,有些缓不过神,竟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不知自己愣了多久,手脚像是被缚住,无法动弹,从起初的僵硬到细细的颤抖,随之而起的愤怒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浑浑噩噩地蹲下,想将孩子抱起来,伸出手又忽地僵住,看着身首异处,不知如何才能靠一双手捧起的尸体,陷入无措。

    微弱的山风刮来浓郁的血气,他茫然地朝着村子走去,山道上随处可见凄惨的断肢,扭曲的尸体,血迹四溅,如山花欲燃。

    素白的衣摆被染红,他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没有寻到活口。

    一夜之间,生机尽丧。

    整座村寨,如同乱葬岗,陷入骇人的死寂。

    口干舌燥,思绪混乱,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试图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他素来眠浅,即便睡熟,夜里发生如此屠杀,绝不可能连一丝动静都未曾察觉。

    他仔细看过村民的尸体,断肢切口齐整,下手十分利落,身上的伤口纤薄,两侧均匀,应是剑伤。

    是山匪?还是妖邪?

    重要的是,凶手究竟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他却浑然不知的?

    浑然不知

    不,不是这样的。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杂音。

    嘶嘶作响,如毒蛇吐信,缠住了他的思绪。

    他想起了那三枚卵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取出卵石之前,先留意到的,却是自己胸口的斑斑血迹。

    即便他曾屈身查看尸体,血迹至多在衣摆处,怎会在胸口

    从那场梦里醒来后,他的记忆就有些混乱,实在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沾到了血。

    细看,除了胸口,肩上竟也有一片。

    血迹干涸,早已暗淡发黑。

    看到这几滴血,他脑子里竟有杀戮的画面一闪而过,仿佛有尖锐的刺,诛心穿肺,他下意识地抓出怀中的三枚卵石,远远丢了出去!

    那些莫名的记忆里,有无数凄厉的哭叫,惨白的面庞,眼前刀光剑影,屠戮无情,待终于停歇,他看到一把沾满鲜血的剑。

    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把剑。

    仿佛被拖入巨大的惊骇之中,刹那间碾碎了他的理智,神使鬼差地朝自己腰间看去。

    英招已被他收入乾坤兜,只有璞玉随身带着。

    他颤抖着将腰绳解下,死死盯住了手中的剑。

    剑身素洁,如璞玉无垢,缓缓握住剑柄,屏息徐徐拔出。

    锋芒刺目,起初是干净的,数寸之后,剑身上竟有一滴血色。

    重黎心头猛地一沉,将剩下的部分一气拔出。

    凛凛剑光如蒙尘,血色斑斑,因剑身光滑,还未干透,有些黏腻。

    似有一只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这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脑海中记忆如浪涌,杂乱,凶狠,全是他杀人的样子。

    可他不记得

    他没有

    真的没有吗?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冷冷发问。

    你没有吗?这不是你从前常做的事吗?那些年你杀了多少人啊,你还数的清吗

    不,不是

    不是什么?你没有做过吗?你怎么知道你没做过呢?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昨晚委实混沌,他能记得的只有那场梦,可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竟也令他感到一丝可怕的熟悉。

    甚至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就好像好像他真的杀了人。

    这双手,其实沾满了一村寨人的血。

    想不起来

    他为何会杀人,为何要杀人?这些事是昨晚发生的吗?

    一阵钝痛袭来,抬起右手,发现手腕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了细密如蛛丝的青斑,虽还不明显,但这斑痕与当年出现在长潋胳膊上的一模一样。

    可怕的猜测油然而生,抚上心口,剧烈的跳动仿佛要将他的胸腔撕裂。

    一群中皇山弟子从天而降,打断了他的臆测,众人看到如此惨况,登时大惊失色。

    尸山血海里,唯一人独立,手中长剑饮血,白衣猎猎,却如修罗。

    那张脸在八年前就传遍仙门,但谁都没想到失踪已久的魔界帝君会出现在这。

    他们平乱归来,路过朝云城,受京司府尹所托,来降服山间妖邪,岂料整座村寨被屠,魔尊现身朝云城外,简直骇人听闻!

    领头的弟子下令所有人严阵以待,朝着重黎厉声喝问。

    “竟敢在帝都脚下屠戮无辜,魔族果真是劣性难琢!这些年假仁假义,都是为迷惑人心,日后好痛下杀手吗!”

    “我!”重黎心中愤然,怒火中烧,看着手中的剑,下意识地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体内的确有着当世至邪,随着封印逐日薄弱,愈发难以遏制,连他自己都不能确信他昨夜究竟做了什么,何谈自证清白?

    他陷入犹豫,对面的中皇山弟子可不会姑息杀人凶手。

    琴萧为武,眨眼间布下诛魔的法阵,琴音一起,顿乱心绪。

    以重黎的修为,杀出血路不在话下,但这琴声竟隐隐勾起他心中恶念,暴戾之气随之而起,他险些没压住杀人的冲动,一会儿动起手来,多半收不住劲儿,怕是要出人命的。

    权衡须臾,他终还是咬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杀他们。

    他已经发过誓,不会再让师尊失望了

    再看一眼四下横尸,他毅然决然地背过身一跃而起,朝着山林深处仓皇而逃。

    “休走!!”琴声裹挟着凌冽杀气,化为道道烈风从背后追来,从土壤中凝水成冰,轰然而起,寒冽冰藤,势如破竹地奔袭而去!

    刹那间风势摧枯拉朽,掀起无数碎叶剥离枝头,卷涌着直上云霄!

    然风过林曳,众人匆匆追上去,却只在灌木间拾得一小片染血的衣袂。

    而林间,再不见重黎踪迹。

    第八百一十二章 :诘问

    数日后,昆仑云渺宫。

    寒冰消融后,神宫各处蓬荜生辉,日前,陵光便从胧霜阁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住处。

    颍川和司幽离开之前嘱咐过她还需静养一段时日,方能稳固元神,霓旌和长潋便将她捂得严严实实,故而山中弟子虽一早听闻朱雀上神复生,但当真在主峰见过她的却极少。

    朱雀上神这个名号,于多数人而言,尚且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除了长潋和霓旌每日过来走动走动,同她说说话,云渺宫几乎与世隔绝,但夜深时,独坐殿中,她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明明以前也时常坐在这,却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四周太安静了,殿内灯火阑珊,显得窗外银河尤为璀璨,静谧就像无形的钩子,勾动着久远的记忆。

    一合眼,仿佛就能听到少年的嬉闹声。

    “师尊!师兄刚才拿石头抡我!”

    “你先动的手!恶人先告状!”

    “你砸得那么狠!我都磕出血了!师尊你看”

    “你!你臭不要脸!我没出血吗?师尊您评评理!这小子无法无天了!”

    “师尊师尊!这些花好不好看?”

    “这些海棠花是采来送你的呀,师尊喜不喜欢?。”

    “师尊,你看看我呀”

    “师尊!师尊!”

    醒来之后,过往记忆愈发清晰,不知是不是得了情根的缘故,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一时间有些混乱,睁开眼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记忆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听说已经离开昆仑八年的那个人,现在哪里。

    她揉了揉眉心,趁着时辰还早,打算出去透透气。

    如今的昆仑山较之她作为云渺渺身殒魂消时,已大为不同,与数千年前,她记忆里的高远神山也不一样。

    山间繁华开遍,林中鸟兽欢鸣,处处可闻笑语,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与世外的高洁洒脱交融着,纠缠着,满是烟火气,满是人情味儿,一下子将她从冰冷的九重天拖进了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