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只怕会加深仙魔二界的误解,有悖尊上当初的用意。

    重黎别开脸轻咳数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尊上受伤了?”尽管玄衣上看不出血迹,但血腥气却是无法彻底掩盖的。

    “不碍事。”重黎隐隐感到体内那一半元神又开始不安分了,强忍着将其压下,“你先离开这吧,此事本尊会查明。”

    遥岑一怔:“可可属下好不容易找到尊上,崇吾宫所有人都盼着帝君早日归来。”

    “本尊暂且没法回去。”重黎合上眼,体内邪气躁动,草草敷衍。

    “为何?”遥岑急切地站起来,“属下听从您的吩咐,带着众魔族在人间行善已有八载,您这些年音信全无,就连霓护法也寻不到您的行踪,我们苦等八年,您却不愿回去,难道真如外界传言,尊上一心向着昆仑,再不想做魔界帝君了吗?”

    “够了!”凶光从那双漆夜般的眼眸中陡然迸出,眼前的人忽然跃起,反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重重抡在树干上!

    脊背钝痛,气力之大,令他几乎喘不上气。

    “尊尊上”遥岑对他毫无防备,岂料他会突然出手。

    这一下,将他都砸懵了。

    虽说他记忆中的尊上脾气的确不大好,但绝不会如此暴戾,喜怒无常,再看那双眼,布满红丝,如蛛网一般吞没了眼底的碎星,只有滔天杀气,直逼面门。

    便是他此刻痛下杀手,似乎也不足为奇。

    遥岑历战无数,已经许多年不知惧怕为何物。

    但今日,在重黎面前,他却由衷感到了畏惧。

    他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人,明明是熟悉的那张脸,却不是他所认识的帝君。

    尊上他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然这杀气,并未持续多久,便被重黎硬生生压了下去。

    似是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被烫了一般猛然收回了手,仓皇后退数步。

    “咳咳!尊上您怎么了?咳咳咳”遥岑感到自己四肢发颤,扶着树干缓了几息,困惑的望向重黎。

    那些零碎的血腥记忆再度涌现出来,重黎忐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方才的杀念绝非错觉,至少有一瞬,他的的确确是想杀了遥岑的。

    就是这一闪而逝的念头,令他感到了巨大的动摇。

    脑子里不断有一个声音在质问他。

    你真的不想杀人吗?

    你从前杀过多少人,还记得吗

    如毒蛇纠缠,将他拖入深渊。

    心脏狂跳,血液奔腾,他呼吸不能,撇下还未缓过来的遥岑,匆匆没入深夜中。

    林中幽暗,深山中人迹罕至,并无开辟的山道,不知在扎人的木丛中奔逃了多久,脑子里那个声音依旧盘桓不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住口!你住口!!”他头脑发热,暴躁地一拳砸在树上,终于停了下来,头顶树叶簌簌直落,他扶着树干缓缓屈下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是你是你操纵本尊行凶!”

    脑子里的声音发出赫赫的笑声。

    “你扪心自问,是我操纵你,还是这本就是你内心欲念?邪念就像一颗种子,我不过是给了一个破土的契机,这些事你从前难道就没错做过吗?”

    “滚!!”怨恨如毒蔓滋生,仿佛有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他的肺腑,勾出了多年前那个手染鲜血的自己。

    他试图将其驱散,却发现越是回避,越是清晰。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去,但长夜漫漫,留给他的诘问,却不会消失。

    四下岑寂,唯有呼吸粗重,疼痛慢慢褪去,烦躁终归于平静。

    他感受到了一缕被刻意掩藏过的微弱气息。

    被追杀多日的警觉逼着他挣扎爬起,朝林深处踉跄走去。

    身后的气息没有离去之意,不远不近地跟着。

    若有敌意,趁机下手是最好的时机。

    若无他意,又为何迟迟不走?

    他从这气息中隐隐感到一丝熟悉,但细探却又掺杂了不少陌生杂音,一时竟辨不出究竟是谁。

    他收紧了拳,加快脚步,隐入夜色。

    后头跟着的人眨眼间便瞧不见他在哪,心中一急,追了几步,慌乱中不慎踩断林中草木,寂夜里,发出清脆的一声裂响。

    寒气当即从四方涌来,叶尖露水眨眼化为霜渣,在月光中点点碎落,又随风倏忽而起,月白风清,冷意肃杀。

    寒芒涌动的剑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后心要害,惊得人浑身一僵!

    “你是什么人?为何跟着本尊?”重黎望着眼前披着灰袍的鬼祟之人,微微蹙眉,“方才是你帮本尊念了静心咒?”

    背对着他的人沉默良久,对于来路不明之人他素来没什么耐心,尤其是此人斗篷下还散发着不祥的妖气,尽管竭力掩藏,仍旧逃不过他的眼睛,手中的剑顿时又近一分。

    “说话!”

    那人微微一颤,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重黎,是我。”

    略显沙哑的声音,轻得有些无助,慌乱隐藏在灰袍下,不想让他看到。

    重黎猛然一怔,剑上杀气也退去一半。

    这声音虽有些变化,但他不至于听不出。

    “余鸢?”

    他伸出手,几欲试探。

    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信。

    眼前的人终是回过头,揭开了头上的兜帽,林间月光照亮了一张几乎面目全非的脸。

    她原本就生得白净,但在丹乐宫那些年,一直有他照顾着,即便丹药不曾断,脸上好歹还有几分血色,可如今面容却苍白如霜,与鬼魅无异。

    一双满是灵气的眼,却似是被扔进了墨汁里,泡透了,映不进半点光华,眼角周围遍布蛛网般的青紫裂痕,青筋如藤蔓,从左耳一直爬上右额,虽然试图用额前碎发遮挡,却被山风拂开,一览无余。

    浑身上下,都透着骇人的妖气,方才觉察到的气息里,混杂了太多杂音,如今见了她才晓得为何。

    第八百一十五章 :你不能因为别人做错了,也跟着去错

    仙灵堕魔他亦亲历过,一身纯净灵气被剥离,坠下云端,堕入最深最肮脏的黑暗里,比寻常妖魔还要不如。

    可他那时只是自身堕落,并未沾染其他妖气,故而之后修炼,尚可静静,可余鸢却是最糟糕的状况。

    她身上,混杂了无数不知名的妖气,错综复杂,与她的元神交织相融,再无法一一剥离,若不是有他的内丹,她恐怕早就丧失心智,堕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了。

    唯有一种可能,会造成如此骇人的结果。

    “你吞吃了别的妖物?”

    余鸢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辩白,沉默良久,苦笑了声。

    “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以这样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与他相见不相识的准备,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她了。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竟会有些委屈。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将内丹给你了吗?你大可”

    “大可什么?寻个地方好生修炼,再重新开始?”余鸢摇了摇头,“我做不到,重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堕魔也非一日可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早就开始了”

    她周身涌动着凛凛寒气,浓墨般的邪雾缭绕左右,久久不散。

    她的修为精进不少,却不像是凭自己修炼而成的。

    若是没有看错,这些邪雾中还暗藏着不少怨魂,叫嚣着,发了疯地往外扑,却被浓雾困在她周围,不得离去。

    无一不昭示她已今非昔比,绝不可小觑。

    她说:“重黎,无尽想要取回你体内的一半元神,必定不会就此放过你,玄武上神亦在筹谋如何挖你的心,夺回长生之血,你与其继续跟这些不知好歹的仙门中人纠缠,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自身吧。”

    “他们答应了我,只要我助他们拿到长生之血,可设法保你一命,重黎,你听我一句劝”

    听到这,重黎顿然蹙眉,狐疑地看向她。

    “你与无尽玄武已是一路?这些年,一直暗中助纣为虐,命妖兽践踏人间的是你?”

    余鸢默然良久,竟没有否认,又或是如今这副不妖不魔,亦妖亦魔的模样,说什么都像是拙劣的狡辩。

    只是心中怨怼,积压多年,嫉妒与不解早已融入骨血,她想不通,更为他如今的选择而不平。

    “这人间和仙门早已无可救药,便是能一时的安宁又如何?你看看上神,搭上了自己的命,两次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世人可曾回报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