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完神。”

    “且世上的药草何以如此之苦,定是开天造物时出了差错。”

    好家伙,自己不想喝,倒怪药草苦,她总算知道尊上平日里理不直气也壮的毛病从哪学来的了。

    “不管是何时出了差错,如今这些药草已经长成这个味儿了,您就认命喝了吧。”霓旌憋着笑,把药推到她面前,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苦味随着氤氲的热气儿直往鼻子里钻,好像比昨日喝得更苦几分了。

    山崩于眼前都不曾皱一下眉的朱雀上神生平头一回心生畏惧。

    她犹豫地看向眼前笑吟吟的女子,僵持了良久。

    霓旌笑弯了眼:“您想赖也是不成的,一会儿药凉了,更苦,还涩口,您一样得喝干净。”

    哄骗上神喝了这么久的药,她端的是熟门熟路,毫不留情。

    陵光暗暗咂舌,瞥了她一眼:“可有蜜饯?”

    霓旌扬了扬眉:“没有。蜜饯这些小零嘴儿其实有碍药性,能不吃就不吃。”

    “可重黎昨日”还给她备了。

    “尊上不精医理,遇上您耳根子又软,您喊苦,他还能不给么?”霓旌无奈地摇头,“良药苦口,尊上宠着您,在我这可不成。”

    陵光憋屈地捏了捏拳:“够小气的。”

    霓旌啼笑皆非:“是是是,我小气,您赶紧趁热喝药吧!”

    眼见着赖不掉,只得拿出慷慨赴死的勇武,一气海饮。

    待她放下药碗,已是面色铁青。

    “师祖真棒,今日的药也喝完了呢。”霓旌笑吟吟地一顿胡夸。

    陵光这会儿光顾忍着口中回苦,实在没有精力让她收收这阴阳怪气的马屁,忽然觉得还是重黎来送药好些,诚然他也是满嘴哄溜,至少还晓得给她买点过口的糖。

    这么一想,就觉出他的好了。

    今晚的排骨汤,得炖得好吃些。

    走神间,霓旌往她手里塞了块黑漆漆的果子:“这是甘草汁熬成的糖,没有加旁的东西,味道自是不如铺子里卖的,但喝了苦药后,吃起来也有些甜味儿,师祖拿来润润口吧。”

    虽说她如今是上神了,可从前一直将人当做小师妹,诸多习惯还没改过来,瞧着她眉头紧锁,自是也有些不忍的。

    她是来给她治病的,又不是存心为了折磨她的。

    陵光接过那枚甘草糖,放入口中。

    入口起初有些生涩,抿了一会儿就渐渐有了回甘。

    “今日的归潮殿,你可有去?”陵光问。

    霓旌顿了顿,摇头:“我亦是魔族,此事本就够混乱了,何苦再去凑这热闹,还给昆仑和师父添麻烦。里头的状况我事后听人说了,似乎不太好。”

    她听到的远比说出口的要难堪许多,众怒难平,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尊上居然能忍得住没同人动手,她已经十分意外了。

    “八年前,尊上离开崇吾宫之前曾叮嘱过我和遥岑,多行善事,起初是极难的,那会儿在背后说我们假惺惺,有所图谋的比比皆是,毕竟妖魔之流行善,说出来更像是个笑话”

    提起最初的那几年,他们一面四处打听尊上的下落,一面奉命在人间布施,也若遇上妖兽邪物作乱,亦会出手除去。

    可惜魔族自古便没什么好名声,明明都是父神开天辟地后,从万物中分出的一界,说到底其实与仙界,人间并无不同,却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受人厌畏的族类。

    “后来许是做的多了,前前后后也有信我们的人,若遇上麻烦,昆仑这边私下也会帮衬一二,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又不知要招来多少仇怨了。”

    “此案其实有诸多蹊跷之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出证据,但你们留在昆仑,我与长潋断然不会由着外人肆意诋毁,我一会儿去酆都走一趟,问出那些被杀之人魂魄的去处,或可有所进展。”陵光道。

    霓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甚是被动,尊上处处掣肘,便是想查也多有不便,一切须得仰仗师祖多费心了。说来尴尬,您回复记忆后,我还担心过您与尊上从前闹得如此之僵,恩断义绝的话都说出口了,可会就此撒手不管。”

    长潋同她提及当年混乱,她才晓得尊上当年还做过如斯混账之事,换做她,气都要给气死了,巴不得这臭小子撞个南墙,受点教训。

    陵光淡淡地笑了笑,眼底荡开一抹极浅的温柔与无奈:“我是他师尊,就算他不是昆仑弟子了,我也一样当他是徒弟。”

    哪怕这世上谁都不管他了,她也不会。

    庚辛常说,她瞧着寡淡,骨子里就是个认死理的。

    要么索性不收徒,若是收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得去酆都一趟。

    光凭那些滞留人间的尸体,只怕已经查不出更多了,得出的结论,都将真凶指向重黎,乃至魔界。

    继续争论只怕也是各抒己见,倒不是说谁错了,立场不同,必然如此。

    人间难有进展,便只能指望地府那边的名册了。

    她起身,纱衣顺势而垂,如湖上波澜,隐隐流光。

    “师祖这就要去酆都了?”霓旌本以为她眼下只是这么一说,哪成想竟是说走就走,只是来知会一声罢了。

    不过想来她从前杀伐果决,说风就是雨,行事犹犹豫豫倒是怪了。

    “师祖今日可能回得来?师父问起,我也好有个说辞。”

    陵光想了想,道:“天黑前能回,届时你可有空闲?”

    霓旌一愣:“我倒是没什么要紧事。”

    她点了点头:“那正好,待我回来,教我如何炖排骨汤吧。”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手艺欠佳,时隔多年也没长进,师徒难得坐在一起吃个饭,虽说长潋和重黎不会嫌弃她的手艺,但这汤若是又缺盐少油的,多少差强人意。

    “啊?”话锋转得太快,霓旌一下没转过这个弯儿来。

    陵光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今晚,辛苦你教我炖排骨汤。”

    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总觉得不可思议。

    诚然她还是云渺渺的时候也曾为了做一份桂花糕向她请教过厨艺,可今非昔比,堂堂上神要下厨,只怕还没进厨房,就得在一帮人诚惶诚恐的包围下被请出来了。

    “不方便吗?”

    “倒也不是。”霓旌挠了挠头,犹豫片刻,终还是没能回绝,“行,那我等师祖回来。”

    陵光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召来一顶箬笠。

    “我出去这几个时辰,你看着重黎些,无论发生什么,旁人如何诘难,都莫要理睬,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霓旌跟着她踏出云渺宫,望着她乘风而去,轻纱如鸿,翩然消失在层云间。

    第八百四十二章 :再入酆都

    岁月蹉跎,八年前的劫祸也被逐渐淡忘,曾经混乱到连主君都得日夜不得歇的酆都,近些年也安逸下来。

    长居城中,等待投胎的鬼魂在街巷间簌簌游荡,鬼差三三两两地沿着黄泉和忘川巡视,遇上迟迟不肯过奈何桥的鬼魂,便上前催促几句。

    那鬼魂浑身湿透,期期艾艾地哭着,说自己在等什么人。

    含糊不清的说法实在教人无从下手,没说几句,又低低抽泣,眼泪穿过虚渺无形的身躯,落入忘川,化作又一朵有花无叶的曼陀罗。

    但轮回路上岂容耽搁,劝说无果,鬼差只得上前将其架起,强行带去喝孟婆汤。

    那鬼魂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被拉扯时哭得凄厉,四下的魂魄则已喝下忘忧汤,被剥去了七情六欲,无动于衷地走过桥,任身后哭声凄厉,再无感触。

    奈何桥近在眼前,那鬼魂近乎绝望,身后忽然伸出一只玉色的手,拍在鬼差肩头。

    “轮回台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魂魄等待转世,即便立刻逼她喝下孟婆汤,也是要在轮回路上等几日的,既然如此,让她在这等一等,也不耽误诸位办事,若不放心,留个人看着就是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温淡到有些漠然,平和安定,不疾不徐,却也不怒自威。

    鬼差本想反驳,回过头来望见来人,一身素净的白,以箬笠掩面,朦胧纱帘下,只透出半张清冷的轮廓。

    身着这般寡淡的纱衣,周身威严却仿佛与生俱来,不可逼视。

    能从鬼魂坐上鬼差的位置,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便是道不出眼前人究竟是哪家仙君,也晓得此人绝非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