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碰上这位金枝玉叶的活祖宗,缺个小厮打下手,也不多问几句,就把她提溜回了天子殿。

    如今每日浸在这看不完的卷宗里,压根没机会好好同他说清楚自己是谁。

    镜鸾无奈地叹了口气,引得坐在对面的人抬眼望来。

    “怎么,累了?”

    镜鸾是真想狠狠剜他一眼,若她眼下还有法力,定要再揍他一顿,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有……好吧,有一点。”

    这都半月了,说不累才是自欺欺人。

    他淡淡地嗯了声,起身走过来,正当她以为他要训斥几句的时候,递到眼前的却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那就出去走走罢。”

    “……啊?”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提溜了起来,恍恍惚惚地到了鬼市。

    鬼市不比人间,没有那么多暖融融的灯火,反倒有些阴恻恻的,不过众多鬼魂凑在一起,倒也有几分热闹之意。

    她时常与陵光征战沙场,平日里倒是无惧,可这会儿眼下的灵力和法术,比这些鬼魂差不了多少,走到拥挤处,便不受控制地被往前推去,四周皆是鬼魅,难免有些慌张。

    然转眼间,手就被人捉住了,回过头,竟是方才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的司幽。

    “多大个人,还差点走散。”他似笑非笑地呛她。

    她自是不甘示弱:“那您该说我多大个鬼。”

    司幽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但人却是不露声色地挨近了她,站在她身后,把她护住了。

    路边的小摊上,挂着精致的小物件儿,应是些陪葬品,但如今也像人间的庙会,摆了出来,看摊的鬼魂也不吆喝,呆呆地坐着,安静至极。

    她望见上头挂着的两串银铃铛,算不上多么精致,但样式她甚是喜欢。

    会让她想起云渺宫檐下挂着红绫的那些铃铛。

    “喜欢那个?”司幽的心思比她想象中要细。

    她没答话,自己伸手去拿,可那些铃铛仿佛幻术一半,怎么都碰不到,一来二去,弄得她有些烦躁。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些东西都得买下来之后才能碰到。”

    没等她问用何物买下,司幽便抬起手,一缕清光从指尖飞出,落在那鬼魂掌心,鬼魂抬起头来,木讷地对他点了点头。

    “人间不是总说凡事要留点阴德么,这鬼市的买卖,用的就是阴德,这几日给你的卷宗里都有提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手到用时方恨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竟越过她,从她头顶取下了两串铃铛。

    镜鸾不忿地瞪了他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铃铛:“君上拿两串做什么?”

    他扬了扬眉:“本君付的阴德,就不能自己也拿一串?”

    说着,他竟屈下身,将其中一串系到了她腰上。

    镜鸾一噎,尴尬地别开视线,小声嘀咕:“我又没说要……”

    “行,那算本君给你的奖赏。”他抬起眼幽幽一笑,“日后天子殿的文书,就交给你了。”

    “……”臭不要脸!凭一串铃铛就想收买上君!呸!做梦!

    她咬牙切齿地暗骂着,被他扣着腕子继续往前走。

    在镜鸾的记忆中,酆都鬼市并不长,那条街似乎走几步就到了尽头,可那日却觉得格外漫长。

    耳边的铃铛声清脆动听,还有身旁这张欠揍的脸,以至于回想起来的时候,都是那么真切。

    月明星稀下,更深露重时。

    镜鸾睁开眼,屋舍明净,床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烛火幽曳,四下岑寂。

    这是她的屋子。

    她从孤岐山回来了……

    脑海中猝然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明镜阁中,被刺的瞬间,还有敖洵的脸,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凉。

    她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花花”的脑袋靠在榻边,竟就这么坐在木蹬上,趴着睡沉了。

    无数次在这张床上醒来,她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睁开眼,守在榻边的人会是司幽。

    不如说她的一贯印象中,他这会儿就算是来看她,倚在门边嘲笑她没用反倒更可信些。

    她慢慢地坐起来,不知哪来的兴致,盯着床边的人看了许久。

    诚然白了头发,这面容倒是没有半分改变,合着眼的时候安静得不可思议,鼻梁英挺,嘴唇偏薄,睫毛又长又密,仔细看看,与书中所画的常羲娘娘的五官有五六分相似,剩下的几分,又像父神。

    她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的人,就算满头白发了,也是好看的。

    也是,昆仑虚境的太子殿下,能难看到哪儿去?

    当初她怎么就那么嫌弃他呢?

    她疑惑地伸出手,碰了碰那对睫毛。

    啧,一个大男人,睫毛比女人还长,怪不得当年蓝颜祸水,祸害了那么多女仙灵。

    她撇撇嘴,正打算收回手,忽闻一声低笑。

    “要不再凑近点看?”

    第九百零九章 天地骤变

    趴在榻边的人陡然睁开眼,吓得她猛一激灵。

    “你……你醒着啊。”

    “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但你一直盯着我,我没好意思打断你。”他笑得鸡贼。

    “……呸,谁稀罕看你。”还是熟悉的不要脸。

    司幽支起身,似是还未从睡梦中回过神,顿了顿,才笑出来:“看看也没什么,你我之间,到底还是有婚约的。”

    一说这事儿镜鸾有些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况且我不是早就说过,这婚事退了吗?”

    “你说退,本君可没答应。”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就是这半不愣登的性子让镜鸾怒从中来,不顾胸口疼痛,挣扎着下榻:“此事容后再议,主上呢?敖洵殿下救回来了吗?”

    司幽拦下她。

    “你先坐下。”他叹了口气,“敖洵已经成了执明和无尽那边的人,他背叛了东海和仙族,你的伤就是拜他所赐。此事东海那边已经亲口承诺,会将其缉拿问罪,眼下不是去不去救他的事了,而是要不要杀他。”

    “怎么会……”她想起那一剑,心口猝然一疼。

    “近来四处都不太平,你安心在昆仑养伤,有我在这,暂且还能稳得住。”

    他说话极少有这般欲言又止的时候,这一点镜鸾那时跟在他身边十年,最是清楚,当即觉出不对劲来。

    司幽一噎,犹豫片刻,才道:“没什么事,你安心养伤……”

    他越是如此,镜鸾越觉得事情不小。

    “到底发生什么了?主上呢?外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昆仑虽清净,但近来山中那么多人,就算入了夜,也不至于如此安静。

    “你不说我现在就出去自己看。”说着,她便要挣扎起身。

    司幽连拽着她都不敢太用力,最后实在没法子,索性将人抱了起来,重新放回榻上。

    “你别胡闹了,眼下我不能让你出去。”

    镜鸾一怔,以为他是顾忌她的伤势,皱眉问:“为何我不能出去?我只是受了点伤,又不是豆腐捏的。”

    他再度陷入沉默,似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外面出什么事了?我从孤岐山回来,睡了多久?”

    “……十日了。”司幽晓得瞒是瞒不住了。

    “十日?为何这么久?”

    他叹了口气:“那日你被敖洵刺伤,剑上淬了毒,光解毒就用了整整两日,此后你便一直昏睡不醒。在你醒来之前……不周山那边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眼下四海各地,都在打仗。”

    镜鸾目光骤冷:“什么叫‘意料之外’的状况?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

    历经了五千年前的浩劫,她如今一听见这地方就背后发凉。

    司幽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倦:“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此事需从五日前说起,各派攻下玄冥宫后回到昆仑山休养生息,但这口气儿还没缓过来,整片西海便遭受了一阵可怖的动荡。

    原本已化为废墟的不周山地动山摇,无数血藤如巨蟒,从山石中喷薄而出,以不周山为始,迅速涌向四面八方。

    周边海岛,临海的几座城池,一夜之间化为地狱,城中百姓被血藤吸成了干尸,朝廷乃至仙门都未能料到,若非陵光及时反应,施法护住了昆仑,后果不堪设想。

    若只是血藤,倒还有几分喘息的余地,但除此之外,先前没有对上数目的妖兽竟从不周山中涌了出来,如天降般杀得所有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