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虽然时间线破碎,他一直跟随利亚娜的视角,也对常青镇发生的事有了直观的了解。

    他破碎地、快速地观看了半年来的变化。下巫族从纷乱到归于沉静。

    然而南境,却变得人心涣散,呈四分五裂之势。

    这一切,仅发生在短短的半年内。

    ……赞恩全身的血变得沉甸甸的。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希望的南境。

    他独自坐在石块上看常青镇的暮色。

    在寂寥的暮色下,他也看到“自己”和妹妹诺拉离镇了。

    送离他们的是忌惮和疏离的目光,正如赞恩注意到来看见时一样。

    而他“自己”的背影削瘦,脸部疲惫,消失在了暮色中。

    这早和赞恩理想中的自己大相径庭。但他却明白这就是他。他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他安静了。就在这时,赞恩发现四周突然起了雾。

    轰。

    地面开始震荡,一道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他被抽离了地面,像是要将他排出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第129章 回来 雷恩斯目光躲闪,扭头避开了利亚……

    呼呼。

    一道巨力拉拽着赞恩。

    他回过神, 发现自己正飘在天空上,向上冲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赞恩低头俯瞰,南境壮阔的版图再次映入他眼中, 但却与之前他所见大不相同。

    只见那青翠山河的绿意变为枯黄, 雄豹、蔷薇和边境之叶割据三方,南境似乎正在失去生命力;

    而其东北方——兽部领地的所在, 一只浑身浴火的巨龙咆哮,展现的竟是欲将南境吞没之势;

    西北方, 一条鬼魅的阴影却也倏然横亘在了边境, 挡住了恶龙咆哮, 但那阴影中渗透出一丝丝黑线, 正朝南境内部蔓延,奔腾如蛇。

    轰!阴影将南境中央的蔷薇灼烧殆尽。

    随后, 南境在火焰中四分五裂。

    这是什么?

    赞恩的瞳孔张大。

    ——“这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他突然想起了瓦茵的话。

    这难道也是在暗示南境可能发生的事吗?

    之后的南境,会趋于毁灭吗?

    赞恩的胸口涌起一团血。而这时, 地面的火舌突然朝天空袭来,似乎要他吞噬。

    这……赞恩想要躲避, 却发现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赞恩·克拉雷。”

    一道清澈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随即, 一只素白的手拉上了他的衣领。

    轰!火舌冲上来时, 赞恩被拉出了苍穹。

    ……

    有一瞬间, 赞恩感觉自己像是在溺水。

    四周是全然的虚无与黑暗。

    少许, 光出现了。

    如同突然从溺水中脱离了一般, 赞恩坐了起来。

    萤火虫般的银白光芒映入他的眼眸,流水潺潺声撞入他的耳朵。

    他的手底漫着温凉的水。

    赞恩这才发现,自己从灵体恢复为了实体。

    他重回了神树下的时空之河, 正狼狈地坐在水中。

    夜空依旧是先前的夜空。

    而眼前,那传送他和瓦茵的银白色光团,光芒正在黯淡。

    他回来了?赞恩望着眼前的一切,却顿生隔世之感。

    混沌依旧侵袭他的大脑,夹带着钝痛从深处传来。

    他急喘了几口气,目光却突然锁到了身旁——瓦茵也回来了。

    她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岸边,正沉默地盯着时空之河的水面。

    赞恩张了张嘴,“那究竟是什么?”

    瓦茵闻声,看向了他,却抿唇没说话,目光疏淡。

    像是为了让自己更清醒,赞恩甩了甩头,水珠溅在他身上。

    他看向瓦茵,又问,“……对,你说过,那既是过去,也是未来……所以,那是会发生的事情吗?

    这次,瓦茵却沉默着点头了。

    ……果然。

    赞恩屏住了呼吸。

    刚才的经历……简直令他难以置信。

    瓦茵、自然意志、神树,他们竟带领他领略时空流转……这到底是怎样的力量?

    然而,这不过是他对于当前状况的短暂念头。

    紧接着,在时空之河中观看到的场景却再次在脑中赞恩一一荡过——与之前同样惊心动魄。

    有诺拉的昏迷,有千圣城的纷乱;

    但更多的,却是下巫族的血与泪——这也许是他一直跟随利亚娜眼观了一切的原因。

    眼前,瓦茵的目光淡漠。

    赞恩的手捏成了拳头,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我,我……”

    他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错,对吗?

    他不是那个“赞恩”。那个被愤怒冲昏脑、任性带走下巫族人的“赞恩·克拉雷”。

    但观看一切时,他对“他”却有古怪的归属感。

    许多时候,赞恩都觉得是自己在亲自做那些事,他陷入了自我割裂的状态。

    而时空之河似乎是神奇的事务……现在,他们的精神也似乎融在了一起,赞恩感觉自己仿佛是真的做过那些事,愧疚的情绪在心中涌动。

    但赞恩……他一时不想接受,是自己,把事情推动成那样。

    ……这罪行实在太大了。明明,他明明是经历了安霍尔德的阴毒离间,才让事情成为那样。

    但是,他真的没错吗?

    “你当然有错。”

    瓦茵的声音却响起了。

    赞恩抬头,对上瓦茵如月光般疏冷的目光,咬紧了牙关,“什么?”

    瓦茵对他冷淡地道:“这段回忆里的你,的确受了安霍尔德的误导,但我不可能安慰你说,那个你没错。相反,在那段记忆里,你是最后南境纷乱绝对的推动者。”

    “你判断失误,你错把下巫族当敌人,你因为愤怒和盲目把无辜的人判刑,引发的后果,颠覆了成千上万南境人的生活。你当然有错。”

    赞恩:“……”

    赞恩的手捏紧了,一股骚意袭至他的脸颊。他知道,那是愧疚。

    但同时,其中也有不甘。

    ……他不甘南境成为这样。

    也不甘自己会成为瓦茵口中万恶不赦、犯了那么无法逆转错误的不明智之人。

    但紧接着,瓦茵却突然放柔了目光,她站了起来,素脚淌水,朝他走了过来。

    “赞恩·克拉雷。”她柔声道,“但我带你看这段记忆,也只是想让你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真正的敌人……赞恩一愣。

    随即,他咬牙,他当然知道瓦茵指的是什么。

    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边境部族。

    ……他们,在千圣城内。是“血中蔷薇”。

    他紧捏成拳的双手颤抖,双眼也开始变得赤红, “对不起,我……”

    他闭上了眼睛。

    但瓦茵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了。

    她的裙摆随风动,似乎朝他又靠近了。

    “赞恩,但有一件事,我先前没有想明白。”

    瓦茵的声音如溪流般清澈,“你为什么一直对奥术师、对边境部族的拥有那样的憎恶和偏见呢?”

    赞恩一愣,抬起头来,发现瓦茵蹲在了他的身前,她正专注地看着她。

    “你知道,在南境很容易听闻你的消息,所以我在过去也无意了解了你的家庭和生长背景。你的父母克拉雷先生和夫人,虽然也都是光明神的信徒,但在全境都是以支持奥术、通达闻名的人,你的妹妹诺拉也是。”

    瓦茵蹙眉,“所以,为什么唯独你会憎恶奥术师和边境部族……?”

    赞恩张了张嘴,却又觉得一团血涌上头部。

    ……他讨厌奥术师、讨厌边境部族吗?光想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心中无端多出了一抹戾气,这似乎是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的一个习惯。

    至于为什么……原因还会少吗?

    他张嘴,伴随着那股戾气,脱口就想说出理由。

    但很奇怪,这时,他的大脑突然如同被锯子切割一般,带来一股接一股的钝痛。

    无数思绪如同被搅乱的线,交杂其中,这乱了赞恩的思绪,他竟然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

    对啊,为什么?

    赞恩也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讨厌奥术师?

    他的大脑头痛欲裂。

    但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镇压了他脑中所有的混乱。

    “无用之人。是的,奥术师都是无用之人。”

    ……这声音稚气未脱,似乎精神恍惚,却充满了仇恨。

    赞恩吃惊地发现,这似乎是来自年幼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