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欣慰一笑:裴家世代忠良,实堪褒扬。朕想追封你父为‘定武侯’,不日便有恩旨,你用心查好使臣馆一案,先跪安吧。

    内侍进殿,跪禀道:启禀皇上,卫指挥使求见。

    皇帝似是很高兴,眼角也舒展了几分,笑道:快宣!又向裴琰道:你去吧。

    裴琰踏出延晖殿,见卫昭由廊角行来,一身白色宫袍,云袖飘卷,秋阳透过廊檐洒于他的身上,似白云出岫,逸美难言。

    待他走近,裴琰笑道:听庄王爷说,三郎府中进了批西兹国的美酒,改日我定要去叨扰一番。

    卫昭嘴角轻勾:少君是大忙人,只怕我下帖也是请不来的。

    二人俱各一笑,卫昭由裴琰身边飘然而过,迈入延晖殿。

    裴琰隐隐听到皇帝愉悦的声音:三郎快过来!忙疾行数十步,远离了延晖殿,几名内侍正捧着一叠文书由回廊转来,见裴琰行近,都弯腰避于一旁。

    裴琰瞥了一眼,闲闲道:这些旧档翻出来做什么?

    为首太监忙答道:皇上昨日命方书处将各官员的履历档案呈圣,这是皇上已经阅毕,要送回方书处去。

    裴琰不再说话,急匆匆出了乾清门。长风卫牵过骏马,他跃身上马,回过头,遥望着高峨的弘德殿。殿角金琉碧瓦,殿前蟠龙玉柱,勃发着的,是至高无上的威严华贵气象;隐透着的,是能让江山折腰、万民俯首的帝王骄容。

    裴琰猛抽身下骏马,疾驰回了相府。

    昨夜那一刃虽然凶险,却只是皮肉伤,崔亮辰时便起床,进了偏房,一直未出门。

    江慈颇觉无聊,心中之计也未想定,有些烦闷。见西园一角有块空地,长着些荒草,便取过锄头,将野草除去,翻松土壤。裴琰进园时,正见她赤脚立于泥土之中,满头大汗,双颊通红。

    裴琰上下扫了她几眼,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慈笑道:翻块花圃出来,将来好种些云萝花,相爷府中奇花异草不少,就缺这个,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裴琰愣了一瞬,道:去,换个装束,随我去认人。说着步入偏房,崔亮正细心查验证物,二人相视一笑,裴琰退了出去。

    江慈换过装束出来,笑道:相爷,我想和您商量个事。

    裴琰边行边道:说来听听。

    我还欠着素烟姐姐一件衣裳没还给她,那夜又让她虚惊一场,想上一趟‘揽月楼’,一来向她道歉,二来将衣裳还给她,您看―――

    裴琰脚步不停:让安华帮你送过去就是。

    江慈心中暗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沉着脸跟上裴琰步伐。

    裴琰带着江慈在各部走了一趟,又去了数名官员的府邸,这些官员皆受宠若惊,纵是卧病于床,也挣扎着爬起,直道未能给容国夫人祝寿,又劳相爷亲来探病,实是愧不敢当。

    诸府走罢,已近午时,裴琰见仍无结果,知星月教主极有可能是不知去向的那三人中的一个。他将那三人细细想了一番,却不敢肯定,只得又走向使臣馆。

    秋风渐寒,慢慢下起了淅淅细雨,洒在残垣断壁、焦木黑梁上,倍显凄凉。

    裴琰带着江慈进了火场,踱了一圈,忽听得江慈在身后叹道:这么大的宅子,怎么拆成这样?

    裴琰回头一看,见江慈正望向使臣馆北面,正是那日火起时,为防火势向皇城蔓延,卫昭命禁卫军拆掉的那所宅子。

    裴琰向那宅院走去,由使臣馆越过一堵断墙,便到了宅内。两名禁卫军由断墙后出来行礼道:相爷!

    没有人进过使臣馆吧?

    回相爷,没有。

    知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何人居住?裴琰望向已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屋宅。

    这宅子以前是礼部用来堆放文书档案的,后来档案统一调归方书处,这里就空置下来了。

    裴琰点了点头,带着江慈在院内走了一圈,脚步逐渐放缓,凝神思考。

    江慈却对那堵断墙上的一带藤萝极为喜爱,向一名禁卫军借来腰间长剑,便欲砍下一截。

    裴琰抬头看见,忽道:慢着。走上前来,问道:未失火之前,这处可有人看守?

    一名禁卫军答道:这屋后是卫城大街,再过去就是皇城,向来由光明司值守,使臣馆其余三面均有禁卫军的弟兄把守,这一面却未派人,怕和司卫们―――

    裴琰摆了摆手,命那二人退去,又步上前细细查看。

    江慈明他之意,想了片刻道:要从这处运个死人进去,然后带个活人出来,翻过这堵墙,还得避过使臣团、禁卫军和光明司的人,然后再放一把火,这人真是厉害!

    裴琰侧头看了她一眼,略有讶色,但未说话。

    江慈又在断墙前后看了数趟,跑到裴琰面前笑道:相爷,您的轻功,应是天下无双吧?

    裴琰不明她言中之意,轻轻一笑:这般奉承于我,意欲何为?

    江慈笑道:我可不是拍您马屁,只是觉得这世上高人甚多,怕相爷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

    裴琰哦了声:你倒说说,有何高人?

    江慈指了指使臣馆,又指向那堵断墙:相爷你看,使臣馆那边的屋舍是紧贴着这墙的,那真凶要是从正屋将使臣大人劫出,由这堵墙翻入这边的宅子,非得由屋顶跃过来不可。他带着一个大活人,上那么高的屋顶,跃过这堵高墙,还得避人耳目,这份轻功,我看当世,也只相爷才及得上。

    裴琰眼睛一亮,笑道:小丫头,你这马屁还真是拍对了。

    江慈得意一笑,转而愣了一瞬,继而大笑。

    二二、策马蓝衫

    裴琰见江慈负着手转到自己身后,眼睛还尽往自己那处瞄时,才醒悟过来,知自己一时口快,承认她是拍自己马屁,竟让这丫头好好的嘲笑了一回。

    见江慈满面得意之色,口中不时发出得得的驾马声,裴琰瞪了她一眼,转过身,自嘲似地笑了笑,出了使臣馆。

    见二人出来,长风卫牵过座骑,裴琰纵身上马,却见江慈正轻抚着她那匹座骑的马屁股,口中念念有辞:马儿啊马儿,我知道,平素有很多人拍你马屁,拍得你未免不知道自己是匹马儿,竟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能主宰众生。我这回拍你的马屁股呢,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也不过就是匹―――

    她话未说完,啊地一声,已被裴琰探手拎上马背,他又顺手在马屁股上一拍,江慈大呼小叫,紧拽住马缰,向前驰去。

    裴琰策马追上,驰于她身旁,见她慌乱模样,得意笑道:你记住,东西不能乱吃,这马屁,也是不能乱拍的。

    江慈早有准备,装作身形摇晃,右足足尖狠狠踢向裴琰座骑玉花骢的后臀。玉花骢受惊,长嘶一声,疾驰而出,裴琰未及提防,向前一冲,身形腾在半空,他急运内力,勒紧马缰,身子落回马鞍上。

    安抚住受惊的玉花骢,裴琰勒转马头,面带一丝冷笑,望着慢悠悠赶上来的江慈。

    江慈并不看他,左手轻轻挥舞着马鞭,右手不停拍着身下座骑的后臀,口中还哼着一曲《策马谣》。她想起终将这大闸蟹狠狠嘲笑了一番,出了积于胸中多日的一口怨气,十分得意,歌声越发婉转欢畅,右腮为装扮而贴上的那颗黑痣,仿佛就要滑入旁边那深深的酒涡。

    裴琰看着她慢悠悠骑马而过,举起马鞭,又慢慢放下,在玉花骢后臀上轻轻一拍,从她身边驰了过去。

    江慈见裴琰早间说从此要在西园用餐的话竟不是玩笑话,想到每日都要看这大闸蟹的可恶嘴脸吃饭,颇为烦恼。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耐着性子做了几个可口的菜。

    看裴琰似是吃得极为痛快,她心中更是不爽,端着碗筷远远坐开。崔亮想起心底那事,怕江慈日后吃亏,有心缓和二人关系,笑道:小慈过来一起坐吧。

    江慈闷声道:不用了,你们是主子,我是奴婢,得守规矩。

    崔亮讶道:谁把你当奴婢了?你本不是这相府的人。

    裴琰夹起一筷子菜,岔开话题:江姑娘,这是什么菜?倒是没有见过。

    江慈回头看了看,乐不可支:这是红烧马蹄。

    崔亮大笑:哪来的马蹄?马蹄也可以吃的吗?

    江慈端着碗坐到桌边,指点着桌上菜肴:这是红烧马蹄,这是马尾巴上树,这是油煎马耳朵,这是―――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菜名,话语停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