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裴琰等人坐定,隐约听到关塞方向传来杀声,宁剑瑜俊眉一蹙:这个薄云山,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喜欢在夜间发动进攻。

    剑瑜详细说说。裴琰面容沉肃,崔亮会意,取出背后布囊中的地形图,在长案上展开。

    宁剑瑜低头细看,呀了一声,神情渐转兴奋,抬头道:侯爷,有了这图,这仗可好打多了!

    他手指在图上小镜河至牛鼻山沿线移动:薄军原有十万人马,攻下郑郡等地后,又强征了约四万兵员,除两万留守陇州,两万在郑郡等地布防外,其余十万全南下到小镜河沿线。在小镜河受阻,他便将主要兵力往娄山调集,算上这段时日来的伤亡,他在牛鼻山东侧应该有约七万兵力。

    裴琰问道:薄军有没有从郑郡一带的娄山山脉往西突破的迹象?

    没有,我派了许多探子,由南至北分散在娄山山脉沿线,暂未见薄军有此行动,也未见桓军想从那里突破至陇州平原的迹象,估计,这两方虽未联手,但也心照不宣,各自以娄山山脉为界,相安无事。

    崔亮道:现在薄军和桓军都是看谁先拿下河西府,薄军要突破牛鼻山,取寒州、晶州再西攻河西府,桓军则得突破雁鸣山,方能南攻河西府。他们暂时还不会在娄山起冲突,这点双方应该是很清楚的。

    宁剑瑜点头道:是,薄军现在主力都在这牛鼻山的东侧。这里初五开始下的暴雨,连着下了数日,小镜河水位涨得快,我在下暴雨前便将高成残部三万人马派到了小镜河南线,让黎徵统领。他是水师出身,又有夏汛,守住小镜河不成问题。我将咱们长风骑原来守在小镜河的人马全回调到了这里。现下,这里基本上全是长风骑的人马,除去伤亡,还有五万余人。

    军中粮草,药物可还充足?

    能撑上一个月的样子。

    裴琰点了点头:与我估计的差不多,看来我们定的计策可行。

    宁剑瑜的目光却凝在图上某处,眼神渐亮,猛然转头望向裴琰,裴琰微微而笑。

    关塞处的杀声渐消,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外响起:宁将军,末将陈安求见!

    裴琰一笑,作了个手势,宁剑瑜忍住笑,道:进来吧!

    一名将领闯了进来,口中骂骂咧咧:奶奶的熊!这个张之诚,没胆和老子比个高低,尽派些小鱼小虾过来,还他妈的放冷箭,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江慈立于崔亮等人身后,听这人说得太过粗鲁,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只见这陈安声音虽粗豪,但年纪甚轻,不过十八九岁,身形高挺,双眉粗浓,偏一双眼睛生得极为细长,与他的身形极不相衬。他闯进帐内,直奔帐内一角的水壶处,也不用茶杯,拎起瓷壶一顿猛灌。

    陈安正仰头灌水,似是感到帐内气氛有异,转过头来,看清含笑立于长案边的人,啊声大叫,将茶壶一扔,扑了过来。

    长风卫童敏早有准备,身形前跃,接住将要落地的瓷壶,啧啧摇头:小安子,这可是宁将军的心头宝,你若摔坏了,拿什么来赔他!

    那边陈安早已扑到裴琰身前,激动得手足无措,裴琰微笑着忽然握拳一击,陈安不敢硬接,向后空翻,裴琰闪前,单手再击数拳,陈安一一挡下,裴琰笑道:不错,有长进!收手而立。

    陈安单膝跪于裴琰身前,半晌方语带哽咽:小安子见过侯爷!

    八一、虚则实之

    裴琰微微而笑:起来吧。

    陈安站起,忽然转过头去。宁剑瑜哈哈大笑,向童敏摊开右手,童敏无奈,嘻笑道:等下再解,可好?

    宁剑瑜不依,上来左手抱住童敏的腰,右手便去解他的裤腰带,童敏笑骂道:小安子,年半不见,一见面,你就害老子输了裤腰带。

    宁剑瑜将他裤腰带扯下,转身笑道:我说小安子见到侯爷必会落泪,童敏不信,倒是我赢了。

    陈安转过头,眼角还依稀有泪痕,却嘿嘿一笑:童大哥,可对不住了。谁让你们不带着我。

    童敏左手拎着裤头,右脚便去踢陈安,陈安还招,童敏要顾及军裤不向下滑,便有些手忙脚乱,裴琰摇头笑骂道:饶你们这一次,下次不能这么胡闹!

    他转头向卫昭笑道:这些小子,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久没见面,有些胡闹,卫大人莫怪。

    卫昭一笑:素闻少君长风卫威名,也听说过他们的来历,想来这几位便都是了。

    裴琰点头,望着在仍在追逐的陈安和童敏,微笑道:他们都是我长风山庄收养的孤儿,自幼便跟着我,个个如同我的手足一般。

    江慈听裴琰这话说得前所未有的动情,觉得奇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裴琰似是有所感应,目光转过来,江慈忙又躲回崔亮身后。

    那边陈安和童敏又互搭着肩过来,裴琰问宁剑瑜:许隽呢?

    宁剑瑜眼神微暗:他一直在关塞上,不肯下来,说是要亲手杀了张之诚,为老五报仇。

    裴琰轻叹一声,道:既是如此,便由他去,他那性子,谁也劝不转的,回头你悄悄和他说声,我到了军中,让他心里有个数。

    又道:人差不多都在这里,大家听着,我到了牛鼻山的事,除同来的人外,仅限今日帐内之人知晓,若有弟兄们问起,你们就故作神秘,但不能说确实了,可明白?

    是。帐内之人齐齐低应一声。

    你们都可以露面,该干什么干什么。裴琰转向卫昭道:我和卫大人却不能公开露面,说不得,要委屈卫大人和我一起住这中军大帐。

    卫昭淡然笑笑,微微欠身:正有很多事情要向少君请教。又道:少君放心,我这次带来的都是心腹。

    裴琰挥挥手,其余人退出,帐内仅余宁剑瑜、崔亮、江慈及卫昭,江慈犹豫片刻,也跟着童敏等人退出大帐。

    她站在大帐门口,童敏一直跟着裴琰,自是认得她,过来笑道:江姑娘―――

    江慈忙道:童大哥,这是军营,叫我江慈吧。

    童敏呵呵一笑:也是,咱们长风骑的弟兄是守规矩的,可这里还有些高成的人,万一知道你是姑娘,可有些不妙。

    江慈以往很少和长风卫们说话,这时却对他们有了些好感,笑道:童大哥,你们都是从小跟着相爷的吗?

    是,长风卫的兄弟,很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夫人和老侯爷收养进的长风山庄,学的也是长风山庄的武艺。我是九岁起便跟着相爷,安澄更早,六岁便在相爷身边,陈安稍晚些,十一岁才入庄,但最得相爷的喜欢。

    二人正说话间,崔亮与宁剑瑜笑着出帐,见江慈站在大帐前,崔亮道:小慈过来。

    江慈向童敏一笑,走到崔亮身边,崔亮转向宁剑瑜道:宁将军,这位是我的妹子江慈,我想让她跟着军医,做个药童,麻烦你安排一下。

    宁剑瑜本是心思缜密之人,一听说江慈是女子,便知她随军而来,必是经过裴琰许可的,这后面只怕大有文章,便笑道:这样吧,我让他们另外搭个小帐,江姑娘便住在那里,明天我再让人带她去见军医。

    江慈笑道:多谢宁将军。

    宁剑瑜自去吩咐手下,崔亮在江慈耳边低声道:长风卫自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你安心住下,跟着军医,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子时初。

    宁剑瑜和崔亮进帐,裴琰将手中棋子丢回盒内,卫昭也起身,二人相视一笑,接过宁剑瑜递上的黑巾,将面蒙住,四人悄然出帐,带着童敏数人往关塞方向行去。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关塞处却仍是一片通明,为防薄军发动攻击,长风骑轮流换营守卫着这牛鼻山关塞。

    一行人登上关塞北面的牛鼻山主岭,宁剑瑜道:咱们现在所在位置就是两个象牛鼻子一样的山洞上方,东边是峭壁,南边关塞过去便是小镜河的险滩段,这处河段号称‘鬼见愁’,又是夏汛期间,再往西去有晶州的守军守着梅林渡,薄军是绝计没办法从这里放舟西攻,所以他们现在重点还是和我们在关塞处激战。

    崔亮望向北面:按图来看,往北数十里便是娄山与雁鸣山脉交界处。

    是,所以薄军除非从牛鼻山这里通过,若是打北边的主意,必要和雁鸣山北部的桓军起冲突,还要越雁鸣山南下,他们必不会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