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和我家云儿同一年,不过她是正月的,比你稍大些。

    江慈在医帐多时,也听说过凌军医有个女儿,还知他似是有意将女儿许给宁将军,不由笑道:云姐姐现在在哪里?

    在南安府老家,她嚷着要随军,我没准,这战场凶险,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慈听出凌军医言下之意,微笑道:我倒觉得这战场是个磨炼人的好地方。

    凌军医笑道:她和你一样的说法,她也一直学医,看来,你们倒是志向相同。

    江慈早将凌军医看成自己的长辈一般,笑道:凌叔,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志向是什么?

    说来听听。

    我以前,就只想着游遍天下,吃尽天下好吃的东西,看尽天下好看的戏曲。江慈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凌军医也是大笑,顺手脱下被鲜血污染了的医袍,江慈忙接了过去。

    这日,河西渠两岸,沉静中透着不寻常的紧张,双方似是都知大战一触即发,虽无短兵相接,却仍可感觉到战争的沉闷气氛压过了夏日的灿烂阳光。

    到了入夜时分,军营后方却突然喧闹起来。江慈刚洗净手,嘱咐了小天几句,出得医帐,见光明司卫宋俊手持利剑匆匆奔向后营,面上满是杀气,大感好奇,她又曾受过宋俊保护之恩,便追了上去。

    后营马厩旁,早围满了士兵,不停有人起哄:揍死这小子!

    敢欺负我们洪州军!

    大伙一起上!

    宋俊持剑赶到,一声暴喝,身形拔起,由围观之人肩头一路踩过,跃入圈中,寒剑生辉,将正围攻光明司卫宗晟的数人逼了开去。宗晟手中并无兵刃,正被数十名洪州军围攻。他虽武艺高强,但空手对付这数十名也习有武艺的洪州军,正有些狼狈,宋俊赶到,终让他稍松了口气。

    宣远侯带来的洪州军见这名光明司卫的帮手赶到,又围了数十人上来,场中一片混战。宋俊无奈,长剑幻起漫天剑雨,但洪州军仍不散开,不多时有数人受伤,倒在地上,洪州军们更是愤慨,围攻之人越来越多。

    住手!何振文的暴喝声传来,洪州军们齐齐呆了一下,俱各放手跃开。

    宋俊过去扶起宗晟,宗晟拭去嘴边血迹,怒目望向急奔而来的裴琰、何振文和卫昭。

    何振文凌厉的眼光望向洪州军将士:怎么回事?!

    一名受伤的副将自地上爬起,指着宗晟,极为愤慨:侯爷,这小子抢我们的粮草,去喂他的战马,还出口伤人!大伙实在气不过,才―――

    宗晟斜睨着何振文:抢了又怎样?这是我们卫大人的战马,就该喂全军营最好的粮草!你们不过区区洪州军,也敢在我们光明司面前摆臭架子!

    何振文面上有些尴尬,还未发话,那受伤的副将气愤难平,脱口而出:什么卫大人?!不过是个兔儿爷罢了!

    何振文不及喝止,卫昭眼中闪过一抹腥红,白影一闪,瞬间便到了那名副将身前。那副将本是苍山弟子,武功也不弱,却不及闪躲,卫昭右手已扼上他的喉间。

    卫大人!裴琰急掠而来,搭上卫昭右臂,卫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仍不放手。他指间慢慢用力,那副将的眼珠似就要暴裂而出,双足剧烈颤抖,眼见就要毙命于卫昭手下。

    裴琰望住卫昭,轻声道:三郎,给我个面子。

    卫昭斜睨了何振文一眼,手中力道渐缓,却猛然一撩袍襟,双腿分开,向那名副将冷冷道:你,钻过去,我就饶你小命!

    洪州军大哗,他们在洪州一带横行霸道惯了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群情激愤下,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抽出兵刃。

    何振文连声喝斥,压住众人,又上前向卫昭抱拳道:卫大人,手下不懂事,在下向你赔罪,还请卫大人看在下薄面,军营中以和为贵。

    卫昭俊美的面容上浮起浅浅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妖邪,他慢慢松开右手,望着何振文大喇喇道:侯爷向人赔罪,就是这等赔法吗?

    何振文一愣,卫昭淡淡道:当年陈尚书的公子向我赔罪,可是连磕了三个响头的。我看在少君面上,只要侯爷一个响头即可。

    何振文大怒,洪州军更是纷纷围了上来,吼道:侯爷,和他拼了!

    这小子欺人太甚,凭什么咱们洪州军要受这等羞辱!

    何振文面色铁青,望向裴琰,冷声道:少君,我就等你一句话。

    裴琰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卫昭冷哼一声,负手而立,微微仰头,也不说话。裴琰刚一开口:三郎―――

    卫昭右袖一拂,劲气让裴琰不得不后跃了一小步。

    何振文见裴琰苦笑,怒道:原来少君也怕了这奸佞小人!他向裴琰拱拱手:既是如此,我洪州军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呆下去,告辞!又转身喝道:弟兄们,咱们走!

    洪州军们大喜,呼喝着集结上马。裴琰忙追上何振文,在他耳边一阵私语,何振文仍是面色铁青,卫昭却面带冷笑,望着众人。

    裴琰与何振文再说一阵,何振文面色稍霁,冷声道:我就给少君这个面子,不过他卫昭在此,我洪州军也不会再呆在这里,少君看着办吧。

    崔亮赶了过来,想是已听人讲了情况,走到裴琰身边,轻声道:相爷,窦家村那里,咱们不是正想调批人过去防守吗?

    裴琰眼神一亮,向何振文道:何兄,窦家村那处防守薄弱,又是桓军一直企图攻破之处,这个防守重任,想来只有洪州军的弟兄才能胜任。

    何振文也不多话,只是向裴琰拱拱手,拂袖上马,带着洪州军向西疾驰而去。

    裴琰转过身来,卫昭也不看他,转向宗晟,冷声道:没出息!

    宗晟嘿嘿笑道:下次不敢了。

    卫昭却嘴角轻勾:下次下手得狠些,就是把他们杀光了,也有大人我帮你撑着。说着拂袖而去。

    宗晟和宋俊挤眉弄眼,嘻哈着走开。

    裴琰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崔亮道:子明,你看着安排兵力吧。

    江慈遥见卫昭并未回转军营,而是向军营后方的原野走去,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此时天色全黑,东面的天空,挂着几点寒星。卫昭手负身后,不疾不缓地走着。江慈默默地跟在后面,也不知走了多久,卫昭在一处小树林边停住脚步。

    江慈早知瞒不过他耳力,笑着走到他身后,卫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夏风吹过,江慈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不由抽了抽鼻子,笑道:茜草香!说着弯下腰去,四处寻找。她内力微弱,夜间视物有些困难,找了半天都未发现,却仍弯腰拨弄着草丛。

    卫昭默立良久,终道:什么样的?

    江慈直起身,笑着比划了一下:长着这么小小的果子,草是这样子的。

    卫昭目光扫了一圈,向右走出十余步,弯下腰,扯了一捧茜草,递给江慈。

    江慈笑着接过:谢谢三爷!她将茜草上的小红果摘了数粒下来,递到卫昭面前。

    卫昭看了看她,拈起一粒,送入口中,咀嚼几口,眉头不由微皱了一下,但见江慈吃得极为开心,也仍从她手中取过数粒,慢慢吃着。

    我小时候贪玩,经常跑到后山摘野果子吃,有一回误吃了‘蛇果’,疼得鬼哭狼嚎。师父又不在家,师姐急得直哭,连夜把我抱下山,找了郎中,才救回我一条小命。江慈望向北面,吃着茜果,语带惆怅。

    那你今日-――卫昭脱口而出,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慈微笑着望向他,她眼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光芒,卫昭承受不住心头剧烈的撞击,眼见她要开口,倏然转身,大步走向军营。江慈急急跟上,见他越走越远,喘气道:三爷,你能不能走慢些。

    卫昭并不停步,江慈唉呀一声,跌坐于地。

    卫昭身形僵住,犹豫良久,终回转身,江慈一把拽住他的右手,笑着跃了起来。卫昭急急将她的手甩开,冷声道:你倒学会骗人了。

    江慈拍去屁股上的尘土,笑道:三爷过奖,我这小小伎俩,万万不及三爷、相爷还有刚才那位侯爷的演技。

    黑暗中,卫昭一愣,转而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语调却极淡:你倒不笨。

    江慈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道:咱们军中,有桓军的探子吗?

    少君治军严谨,长风骑当是没有,但何振文带来的人鱼龙混杂,那是一定有的。卫昭负手走着,转而道:你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