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箨“嗯”了一声,然后依言起身去换衣服。

    他剥下身上的风衣和羊绒衫,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吹干头发走过来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周箨如往常一样仔细地将被子替她盖好,然后把人搂到自己怀里。

    一起生活很久,哪怕是他常用的洗发水气息都能勾起安心。时欢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在他怀里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周箨贴着她的前额,轻轻抚摸她的脸,问道:“很难受吗?”

    等水烧开的过程里他仔细阅读了紧急避孕药的说明书。药对女孩子的身体伤害很大,而且上面写会有恶心呕吐的副作用。

    时欢迷迷糊糊地摇头:“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可能副作用是因人而异,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管这些了,快睡,也许睡着了不知道就过去了。”

    他说了一句“好”,就抱着她不动了。

    然而时欢最终还是没有逃得过该有的副作用。才入睡不久,她就被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惊醒,掀开被子跑去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不得不乖乖补服了药片。

    周箨似乎一直没有睡着,在她跳起来踩着床冲向卫生间的时候就跟着起身,去厨房端了温水过来,一面喂一面顺她的背。

    时欢好不容易吐完,漱了漱口,就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偷偷在袖子上蹭掉了剧烈呕吐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接下来的时间也没有睡得很安稳。她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台搅拌机,被拉扯折叠,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好吐了,疼得她脸色直发白。

    睡得太浅,所以清晨周箨起床时,时欢也隐约察觉得到。

    她头昏脑涨地赖了会儿床,然后就揉着脑袋爬了起来。昨天的晚饭在筹备阶段就被中止,后来她又吐了很久,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疼,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爬起来去给自己觅食。

    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时欢揉着眼睛走过去,闻到了松饼的味道。

    清秀安静的青年穿着家居服,站在灶台间低头拨弄锅里的松饼。朦胧的晨曦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仿佛是曦光化作了实质。

    空气里盛着玉米和牛奶的醇香。

    时欢的疲倦和病痛被一扫而空,走上前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后背。

    无论多不舒服,只要看到他就觉得安心,只要看得到他,就觉得生活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苦难。

    周箨被她抱了一个趔趄,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乖,去餐桌等等。”

    声音有些低哑,话说得也很快,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时欢觉得有些不对劲,拉过周箨的手臂仰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不舒服?”

    “没有。”

    多年来的了解让彼此间的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时欢追问:“怎么回事?”

    “没事。”

    她有些着急,想去抢他手里拨弄松饼的筷子,余光却忽然瞥见放在水池里还没来得及刷的冰格。

    “周、周箨,你用冰做什么了?”

    血液一股脑地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时欢心悸不已,头脑也连带着发蒙。

    周箨胃不好,所以无论是冰淇淋还是冷饮都只有她一个人吃。时欢记得很清楚,上个周末是自己亲手把冰格放进冷冻室冻好,准备喝蜂蜜柠檬水时放进里面去的。但是她自己还没有用过。

    而那冰格现在完全空了。四排四列,十六块冰块,全都不见了。

    周箨乌黑眼中略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不敢看她的眼睛,却还在嘴硬:“我早上取食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

    时欢干脆利落地伸手关掉灶台的火,坂过他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周箨的神色有些苍白。

    “玉米松饼有什么食材要放在冷冻室?”时欢愤怒,“你对我讲实话,你是不是吃了?”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眼中原本闪躲飘忽的神色落定,凝结成暗色的霜。

    “你明知道你不能这样……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你是小孩子吗,这么幼稚?”时欢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疼不疼?”

    “疼。”他说,“但是是我应得的。”

    声音饱蘸冷淡与厌恶。

    她有些惊愕,慌乱地去拉他的手。周箨站在那里任由她拉住。他的手很凉,其实如果去仔细感受,就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连她这样活蹦乱跳健康的人都要分好多次才吃得完的冰块,难以想象周箨平时要靠煮粥煲汤保养的胃究竟要受多大折磨。

    她抬头看着周箨,他不再掩饰,脸色苍白脆弱,鬓边还有冷汗。之前很多时候胃痛到无法伪装,他就借故加班在书房一个人捱过去,一开始的确瞒过了她。但长此以往,对痛觉的感应都变得迟钝。今天这样失态,不知道已经是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