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逸去,上官清明的眼中蒙上凄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说道,“我就快解脱了,而你,仍得挣扎于世……”

    话还没说完,已被顾长生一口截断,“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忘了?”

    “……不……”上官清明悲伤的说道,“我不要,你再为我所缚……”

    佛家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痴迷。——他们,正是因为彼此的痴迷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不要他,再继续痴迷。

    ——他不要他,再继续如此痛苦……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

    艰难的伸手抚上顾长生的脸,上官清明笑开了,梦呓一般的轻轻道,“……我不要你陪……我……放你自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为自己所误。自私了这么久,此刻,该放手了。

    “清明!”

    “不要陪我一起埋葬。”当顾长生愿意陪他一起死时,心中,已全无遗憾——当他失去了一切,他仍愿陪伴,有侣如此,夫复何求?!

    真的,已无他求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仍是顾长生心上最重要的人就好。只要确知不管自己变得如何,他仍愿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满足——再无他求!

    一个人深爱自己至此,他若再绑着他,让他跟自己一起埋葬,真的太过卑鄙太过不堪,——所以,他放手!

    深情的凝视着顾长生,上官清明一字一字慢慢道,“不要再被我束缚。请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天不能拘,情不能束,随心所欲,任性自在。”

    “清明!”

    “不要为我伤心。现在,我很安乐……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只属于你……对不起……”一直以来,不管他爱再深情再浓,不管他有多想两人携手相伴,直至终老,但他永远也无法抛却一切外物的束缚……

    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我不要你陪。”上官清明安然的笑着,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怼,他温柔而又坚定的告诉顾长生,“十年纠缠,到此为止……从此以后,长生,你自由了……再不用,为我所困……”

    手,缓缓垂落……

    突然之间,世界不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他怀中的上官。

    紧紧拥着上官清明,心,前所未有的冰冷,却也前所未有的安稳,似乎一生一世也不曾这般安稳过。

    终于得到了,完全得到了……

    也终于失去了,彻底失去了……

    ……得到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了,他们依然相守,无痛无伤。

    可是,这不是噩梦,这是事实——他亲手,绝他性命。

    ……得到了,终于完全得到……

    ……失去了,终于完全失去……

    ……什么都拥有,却也,什么也不留……

    眼泪,不断滑落……

    哽咽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往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初见时,白衣胜雪、冷漠如冰的他。明月溪中,温存似水的他。初示爱时,怀中微微颤抖的他。破坏自己婚礼时,坦然无畏的他。把命许给自己时,无怨无悔的他。修筑长生殿时,情深似海的他。跳下悬崖为他采来一朵花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他……

    三月初一,他们搬入长生殿。

    七夕夜里,长生殿中,他们许下誓言。

    仍是七夕这一日,他迎娶战东宁,却以除蛊手法废除自己武功,逐自己出明教。

    还是在七夕夜里,他抛却俗务,只身相会……

    梨花树下,他踏月前来。

    八月十五,他终于彻底割舍自己。

    三月初一,他终于永远得到……他终于永远失去……

    满心满眼满脑,皆是昔日情景。

    一幕又一幕,影子般掠过,快速却又清晰无比。

    心,撕裂一般的痛着……

    明明爱得那么深,明明想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弄至今天这个结局?

    拭去眼泪,顾长生站起身来,将上官清明放至榻中,仔细为他盖好被褥,落下纱帐。然后,坐在椅中,呆滞的环视四周,屋里的摆投如昔,却又异常陌生。

    他不该感到陌生的,这里他曾居住过三年之久。他不该感到熟悉的,他曾有七年未曾踏足此间——除了去年送妖月匕过来时……

    为什么,去年他要心血来潮送妖月匕过来?

    为什么,送了妖月匕后他不立即离开,反而逗留甚久,直至遇上战东宁?

    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动手重创战东宁?

    为什么,上官不愿跟他走?

    为什么,他不留在上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