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叹道:“我想我是不会看错人的。如今看来,更觉得你是个可托付的。”

    说着不等张清岚反应,便从手里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里面似乎孕有什么东西,白茫茫一团随处游走。

    张清岚觉得稀罕,一眼望过去有些挪不开眼,惊奇道:“这是什么?我却从来没见过,十分剔透漂亮,比我从前看到过的罕见玉石还要夺目。”

    韶然笑了笑,拉开张清岚的手将它放了上去,然后合握上他的手,柔声说道:“清岚,如此说来是我唐突,我们不过相识一日,见了不过一面,我就要将如此要事托付给你,请你先不要怪罪。”

    他眼神纯粹,近乎哀求。和着那张苍白的脸和失血的唇更显得可怜。

    张清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握着那块石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韶然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一缕精魄。”

    “什么??”张清岚大吃一惊,赶紧张手去看,方才只觉得这石头漂亮,现在却全然没了别的心思,只觉得这石头放在手心十分烫手,一时间还也不是,拿也不是,皱眉急道:“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能给我?!”

    韶然凄然一笑,十分脆弱的样子,他重新合握上张清岚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凑近他悄悄说道:“你莫怕,这于我来说已经无甚要紧的了。”

    说着他看了不远处的淮予一眼,那人正也不放心回头看他,见他看向自己这边立刻咧着嘴角粲然一笑,十分傻气。

    韶然只看他这样笑便也禁不住笑了,心里又酸胀又苦痛。

    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回头看张清岚,眼里是化不开的忧愁哀伤,他近似哀求地说道:“我这一生,只求过一人,就是苍衍上神。”

    他回忆着过去说道:“那时淮予病重,是我求上神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救了他。我知是他曾经伤了上神,可我彼时已经泥潭深陷再拔不出脚来,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那是淮予最艰难的岁月,也是韶然的。

    淮予被魔界八大宫主联合逼宫退位,合力使计重伤了他,后紧追不舍要将他诛杀。

    若不是韶然救下了他,恐怕早在那时这世间就再没有淮予这个人了,更遑论坐稳了魔界尊主的位子。

    那时韶然为他拼尽全力,舍去一身修为。

    韶然纵是彼时天下最好的医仙,却深知靠自己一人之力救不回他,于是回天去求了苍衍。

    “你不知我当时是多么幼稚可笑,觉得自己这条命还算值点钱,于是想求上神,用我这条命,换淮予平安。”

    那时苍衍在奎无宫休养,还未完全恢复。

    见了韶然这般模样也很有些吃惊,往日清清冷冷的医仙之首,此时却跪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哀声求道:“我知他乃魔道中人,是这天上容不下的魔头。可我更知道,他并非如此,他善良、正直,虽在魔界,却仍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从前做的种种,都是被逼无奈。将上神重伤更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只是想活着。”

    他叩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忍着泪意哽咽道:“韶然不敢求上神宽恕他的罪行,只求上神能看在韶然几万年来为您医治的薄面上救救他。韶然愿以命抵命,从此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永不为人。”

    苍衍听他这话十分震惊,当下伤还未好,只捂着胸口忍着血液翻涌惊道:“我看你长大,你是这天界最好的医仙。千万年来你只醉心医术,我却没想到你有朝一日竟能为了这人做到如此地步。韶然,你为的什么?”

    韶然凄然答道:“是我辜负了上神的悉心教导,如今什么体统脸面统统不要了,我只想他还活着。”

    “或许,他便是我的劫吧。”

    苍衍沉默,到底是不忍这个自小看大的孩子真的做了什么傻事,于是应道:“我自去看他,只是我被赤焰狻猊伤得不轻,你替我捣药也知其情状可怖。如今我也只能尽力,其他的尽听天命吧。”

    说完叹道:“他当日召出赤焰狻猊伤我,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靠我救他。可我恰是因为被这凶兽伤了,无法全力救治他。天道轮回,这便是因果。韶然,你莫要逆天而行。”

    后来,苍衍应言去了一趟婆娑林,却到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自己尚未恢复,如何能将他从天道里拉回来。

    再多的苍衍自认已经仁至义尽,若自己为了救他倒下,给了其他宵小之徒可乘之机,那苍衍便成了天下的罪人。于是只能尽力,而后收手。

    只好歹护他不死,但若要醒来恢复如初,却并非易事。

    韶然叹道:“再后来,我听说西王母娘娘那里有株以她万年灵力精魄滋养的神草,我便起了将它盗走的心思。”

    盗王母神草,岂是易事?

    韶然仗着自己行走天庭无碍的首席医仙身份,到底是伸手拿走了那株灵草。

    差点丢掉了一条命。

    雷公电母领命追他而去,道道劫雷劈在他身上,险些令他魂飞魄散。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若不是上神到底动了恻隐之心暗中助我,我恐怕,早就是一缕青烟了。而淮予,自然也早晚会被八大宫主寻着,惨死在他们手中。”韶然握住张清岚的手,柔声说道:“上神是我俩此生的恩人,纵是舍身赔命也不能报答一二。”

    张清岚听他粗略地说着过去,紧张地皱起了眉头,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韶然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说道:“清岚,你不必再替我伤怀过去。那些到底都过去了。”

    “我方才说,在这世间,我只求过上神一人。”韶然定定地看着他,握紧他握着精魄的石头,哀声说道:“如今我也求你,替我拿好它,日后,日后......等我死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张清岚听他说到这样的字眼一时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反驳出声。

    韶然哀求道:“请听我说完,我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他叹口气说:“我知道这是我唐突冒犯了,可说来可笑,我在这世间除了淮予,再没有亲人了。此事我不能托给上神,我一直想着怕是此生留憾了。可今日见到你我方知道,是上天待我不薄,叫我能有人托付后事。”

    张清岚强忍着没出声,握紧了手里的石头,紧紧地盯着他,不敢出声。

    他接着说:“我曾是这天上最好的医仙,我和上神都没法子的事谁也无力回天。你莫要为我难过,我这一生总还算是值当的。我遇见他不知道是我此生有幸还是不幸,可若上天再重来一次我还是要嫁给他。只是,等我日后死了,他定接受不了,我怕......怕他到时会害了自己,我不愿见他如此。”

    说到此处,他已是强忍泪意,话音颤抖,“若是真有那日,还请你拿着我的这一缕魂魄去找他,将我交到他的手里,替我撒一个谎。”

    “告诉他我还能活。”

    “告诉他只要我有这缕精魄,日后总有办法能叫我活过来,请他务必好好活着不要伤害自己。”

    张清岚愣住看着他,他眼里的悲伤仿佛能将人溺毙在里面,眼里含泪只是没掉下来,在眼眶里盘旋。

    他听着他说:“清岚,我真羡慕你呀,还这样天真年轻,还有万万年的岁月去与上神相守。可我却不能了。”

    他微扬起头,忍着眼里盘旋的泪,红着眼眶说道:“我是这样自私,我要他活着,可我就算死了也不想他去心悦别人。这缕魂魄支撑着他活着,也让他在等待的岁月里只守着我。”

    这刻骨铭心的爱啊,却叫他如何能放手。

    第二十三章

    张清岚听到此处沉默片刻,不解地问道:“你这样爱他,如何不叫他过得更快乐?”

    韶然抚了抚他的头发,扯起了一个苦涩地笑说:“你还太小,自然不懂。你这样善良,可我却不能。我就要做个恶毒自私的人又如何?管他别人如何说的,如何在我死后还要唾弃我,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他此生此世只钟情我一人,只心悦我一人,只守着我一人。除非他死,我便想不得他还要去爱别人。”

    说到此处,那话里像是夹杂着风,有些刺人,他到底又凄然笑道:“可如今却是我要死了。等我真的去了,便再看不见他,他若心悦于他人,我又能如何?那时我已化作青烟消散,从此他是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了。可我如此自私恶毒,用这缕精魄困住他,我要他千千万万年把我带在身边,看着它就会想起我。待我死后我便知道,他是我一个人的。岁月漫长,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爱上别人,可有我的魂魄在他身上,这世间再多的人陪着他,在他心里也比不过我这个死去的人。”

    韶然掩着胸口闷声咳了几下,看着张清岚吃惊的样子,笑道:“怎么?小仙君被我吓着了?”

    张清岚沉默着,片刻后摇了摇头,他说:“我只觉得,魔尊应是幸福的,竟有人爱他至此。你说得对,我还太小,可我已尝得情爱,知晓爱恨。从前我只觉得,心悦于谁,不过是叫他高兴罢了,他若爱了别人,我纵是心痛,也不拦着。可如今听你说了,我却觉得,若我存着这样的心思,才是对这份心意的践踏侮辱。我听了你这些话,如何不动容?”

    韶然握了握他的手,说道:“不必执着于此,这世间没有相同的心悦怨恨。你只做你自己,那就是上神最心悦的样子。”

    说完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怕惊动淮予,赶紧压制下去。

    不敢再耽搁下去,他托住张清岚的手急声央求道:“好孩子,帮帮我吧。”

    张清岚看着他,那双灵动漂亮的眼里都是哀求,到底不忍,深深地点头。

    他将玉石收了起来,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若...…若真有那天,你且安心,你交代的事,我定会做到。”

    韶然如释重负地笑了,那般苍白脆弱的脸却依旧笑得十分好看,他宛然一笑,病态却动人地说道:“谢谢你,清岚。”

    韶然和淮予走了,张清岚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苍衍揽住他,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张清岚如同吃了石头一般盯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如鲠在喉。到底不知道怎么说,拿起桌子上的茶碗,还没等苍衍拦下已经喝进去了。

    张清岚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惊诧地看看茶碗,再看看苍衍。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上心头。

    想起了昭悦那日喝了他的茶,曾说:“那样的茶若不是你泡的,他定不会喝。”

    又想起淮予喝茶时纠结难过的脸和奇怪的问话。

    此时自己喝过后才算明了。

    他从不知道茶能煮的这样难喝。

    就算是将普通茶叶扔进水里煮一煮也不至于这样难喝,更何况他用的是天山上的银尖茶,牙白山的天泉水,煮出来的茶竟然苦舌涩口,难以下咽。

    他想想自从苍衍回天后,这茶一向是他煮,从不假手于人。

    可苍衍从未说过这茶难吃,每次喝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又想到韶然方才说的那些话,想想怀里藏起来的那块玉石,好像在他身上发烫,烫的他胸口都疼了。

    一时间没忍住伏在苍衍身上哭了,闷声闷气地说道:“这茶这样难吃,你为何不告诉我?”

    苍衍慌了手脚,却没想到他为这样的小事哭了,无奈地说道:“不过是碗茶而已,也值得你哭?怎的这样爱哭?”

    张清岚越发难受,索性呜呜地哭出了声,“怎么不值得?你贵为天神,什么好的得不到,何苦要为难自己?我也是,茶也是。”

    苍衍皱起双眉,有些生气,将他从怀来拉起来,与他对视,而后说道:“好好的,你又开始轻贱自己。我若喜欢,不好也是好,我若不喜欢,好也是不好。我就看这世间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这茶若是旁人煮的我连看都不会看,但因是你亲手煮的,我甘之如饴。”

    张清岚听他说这话更是心中酸涩难过,又一头扎进苍衍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淌着泪说:“你想清楚,你若是如此,从此我便离不开你了。你若想抛下我去找旁人我断不会同意,这一生几十几百年也好,千千万万年也好,我只要你有一个我,旁的人都不行。”

    他哭地开始打嗝,紧紧地握皱了苍衍的衣裳。

    他头抵在苍衍胸口上,喘了口气依旧哭道:“我从前想着只要你高兴,我决不干涉你同别的人在一处,就算我难受只要你高兴,我都可以忍下。可如今我告诉你,你休想再看别人。若是后悔如今已经晚了。日后你若变心,不如杀了我,叫我化作一缕青烟也好过我看你与旁人亲密无间。”

    苍衍仔细听着,一时间心里竟觉得十分熨帖欣慰。

    从前这傻孩子只晓得一门心思对他好,却从未想到两人心悦于彼此,如何小气如何吃味都不为过,苍衍也时常担忧这人受了委屈却不敢说。

    苍衍是拿他当做自己的小夫人,却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下属。现如今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却让苍衍到底松了口气。

    他心疼地看着他,掏出帕子仔细替他擦泪,目光柔和动人,叹道:“清岚,你长大了。”

    张清岚仰着头乖巧地任他替自己擦泪,又接着哽咽说道:“昭悦那日来殿里,你不知道我多害怕,可我还是强撑着将她逼退。我想着,你我心悦于彼此,我若退却了,你对我的好倒成了笑话,所以不敢输给昭悦。”

    他将压在心底的恐惧吐露出来,声声哭道:“我那日说若你亲口说与她才是良配,我便从此削去仙籍永不入天。说完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却忘了你若真的觉得昭悦不错,不要我了我要如何。我那日说你若负我,不如将我推下轮回道做个没有记忆的凡人,我也在后悔。就算真的...…真的有那一日,我只盼着你别不要我。”

    苍衍既心疼他又无奈于他这些不安的想法,说道:“我怎么会不要你?”

    张清岚哭的眼睛都开始疼了,紧紧抓着苍衍的衣角,似乎这样能给他力量和勇气,他吸吸鼻子,恨自己没出息。强忍着要掉落下来的眼泪,看起来十分可怜,他接着说:“我知道我还做得不够好,我既笨拙又无趣。来了这天上没有一件事能做好,我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破落小仙,怎么就被你一步步疼宠着就娇弱成了这个样子。”

    苍衍到底是心疼他,将他揽在怀里叹了口气,劝道:“你从前怎么不说?你这样不安,却不敢同我说却是什么道理?”

    苍衍记得他曾说过,永不负他,可却没想过他却也活得小心翼翼。

    这天上的仙都说这人身份卑贱,不过区区地仙,怕是祖上烧了高香才得了仙位还叫苍衍看中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人有多好。

    若说是谁的运气好能让他们遇见彼此,这却不止是张清岚的运道,也是苍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