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无论高凡或者方见宾,都不可能全新创作,而是把自己早有构思好的,甚至是已经画过的作品,重新描绘一遍,在场的观众也知道这一点,但对他们来说,也挺有趣的。

    方见宾已经想好了,他擅长人物,这一次就把之前画过的一副《镜中少女》重新画一遍,这幅画作元素较少,调色也是极熟的,四个小时,勉强够用。

    而带队方见宾的东美教授,瞧了一眼方见宾的底,就知道方见宾打得什么主意,心中稍稍笃定了些,便是输,也不会输得太难看,方见宾虽然性格别扭,又冲动又小气,但绘画技艺在东美学生中,的确是一等一的,否则也不会拿到难得的参展名额。

    不过,这一次方见宾确实冲动的邪乎,上一次采风归来后,方见宾性格就变得怪异,受不得半点委屈,跟个火药桶似的,回去得给他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如此想着,东美教授就悄悄来到对面高凡身后。

    现在,两人身后都围了不少旁观者,类似吕国楹和文化部官员这样身份的大佬,肯定不会在这眼巴巴得瞅着,但包括劳伦斯和艾恩这样的画廊老板,以及众多参展的艺术家,还有更多的围观群众,则在不断汇集,大家都甚少见到这种‘比画’的形式,十分稀奇。

    四个小时,也等得起。

    有无聊的人,看别人钓鱼都能看一下午,何况绘画这种充满了灵感与获得感的创作呢。

    东美的这位教授,来到高凡身后的时候,这边已经挤了不少人,他仗着身材较高,站在较靠后,也能看到高凡的创作过程。

    就见高凡飞快的勾勒线条,很明显是有成竹在胸,大量密密麻麻的繁复线条,带着便是用圆规和尺子也很难规整出的流畅感,一条又一条密布在画布上,已经画出了一个非常奇异的形体,这个形体的手和脚都极长,完全不似人形。

    “这是要画什么?”

    围观者稍有些议论,但没人懂。

    线条再度密集起来,那个漫长人形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它占据了整个画布的大部分空间。

    周围则被粗犷得勾勒出了一个类似洞穴的环境。

    然后就是画布正上方,那个地方,有光。

    光中有人体形正常的人影,这人影手中似是捧着一本书,再往洞穴外行走。

    现在整个画面就是,近景是个手脚漫长的非人类,远景是个洞口,洞口中有个手中拿书的人影,只是素描,已经让人清晰得感受到,整个场景布局。

    非常奇妙的,虽然没有涂色彩,但依然用阴影部与明亮部的简单对比——因为后期要涂色,所以这些明暗对比是不会被成作保留的,也就没必要太过细致——表达出了‘光’的存在。

    洞口处是有光的。

    只看这个结构和这个线条,东美教授就知道,自己的学生不太好赢。

    “很出色。”艾恩不知道从哪端了一杯酒,对身边的劳伦斯说,两人都是画廊老板,算是行内人士,同样拥有很高的鉴赏水平,“但只是普通的出色,并没有达到那副作品的水平,也许高只适合模仿?”

    艾恩说的那副作品,就是此刻挂在墙上的仿作。

    在艾恩眼中,高凡虽然技艺娴熟,但仍然只是‘普通出色’的水平。

    “看下去,你会获得惊喜的。”劳伦斯说。

    第四十八章 画龙点睛

    等着第三个小时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中午。

    不少围观这次‘比画’的观众们,连午饭都没吃,就等着结果出来。

    但对一些画家和收藏家来说,在双方落笔后的第一个小时,就已经有结果了。

    这就像是看着一只猫,不会随着时间推移长成狗那样,绘画技巧的各项基本功,是在每一个线条,每一块颜色中体现出来的,好一点就好一点,每个地方都会好一点。

    从布局和打底的情况来看,吕国楹的那个弟子,显然是技高一筹的。

    却也并非令人诧异的惊艳。

    但考虑到高凡的年龄,和大三学生的身份,也的确让人感慨又一颗国内油画界的冉冉新星正在升起,吕老爷子还是慧眼识珠。

    到这也就算了,很多参展的成名画家,只是觉得好奇过来瞧一眼,随即就各自散去。

    即便是吕国楹的弟子,在这个年龄阶段,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菜鸡互啄。

    倒是围观的闲人越来越多。

    很多市民朋友在参观完双年展,发出一通‘画得真像’‘画得有点有像’‘画得不太像’的感慨后,来到这个新奇的‘创作空间’,不止看着两位美术生在此现场作画,还试着拿起画笔自己涂抹一点啥,总之,人是越聚越多,专业性浓度却是越降越低。

    主任倒是全程关注高凡,自己的学生,能不关注么。

    瞧着高凡的创作,主任又是欣慰又是苦涩。

    欣慰在于,这个以全校第一名考上天美的‘烂泥’,终于在这一天变成了‘浑金璞玉’,瞧着高凡专注作画的样子,以及他笔下那些线条与色彩的涂抹成型,一位未来大画家模样,也在主任眼中慢慢成型。

    苦涩在于高凡仍然在画‘蛆’,《万蛆奔涌》是没有‘万蛆’了,也有‘人’了,所以就变成了‘蛆人’么?

    已经开始涂抹颜色的画作上,整体感观宛如好莱坞惊悚电影的海报,近景是个舞动着四肢的‘蛆人’,他攀在地上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流畅感向前行进,而蛆人脚下则是一道长长的黑色铁桥,一直向上延伸到画布顶端,那边已见天光,似乎在从黑暗走向光明,而引导这份光明的,那是那个手握一本书的背影。

    整体画作的布局,非常具有冲击力,蛆人所在位置阴暗感十足,其诡异形体极具震摄性,随着色彩的逐步完成,让人一眼望去就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已经不止有一个围观群众仔细瞧了一会儿之后,抱着肩膀说着‘有点可怕’‘吓人’‘恶心’。

    而画作上方的光明处,虽然占比小,但给人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特别是画中的人形,明明只一个背影,却让人感觉他牵引着光明。

    这种布局上借‘暗’喻‘光’,以‘大’见‘小’,从‘近’而‘远’的设计,在主任的教学生涯中,为学生们展示过无数次,是比较经典的空间结构之一。

    它能够有效的让有限的画布呈现无限的容积。

    此刻见着高凡将其演绎,虽然不能说是完美,但比起半个月前的高凡,已经绝对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天才就是天才,一经开窍,其势就能腾跃九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