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凡下了床,赤着脚,走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印出一双又一双脚印,他瞧瞧自己的脚,意识到得找个保洁公司来打扫了,然后他去到一楼,从自己背包里翻出黑匣子。

    “占卜……”

    如果使用‘占卜’,而目标是辛未这样的‘凡人’的话,那么无论是她此刻住在哪,甚至是她的手机号,高凡都能‘占卜’出来,但高凡的灵感忽得告诉他,不要这样做。

    灵感是有形态的,危机时它像是一团爆炸的火焰,有危险的银针从其中向外四方迸射,刺得高凡浑身紧绷,而此刻,它却像是一场绵绵的乡愁细雨,宛如挥别家乡多年的游子,在他乡的孤寂秋雨中,思念家中的好友与恋人。

    高凡放下黑匣子,开始找出一楼画室中尘封已久的画笔和颜料,当然这里还有一些画布,是创作《面具》组画时的半完成品,铲掉这些陈年老漆费了高凡很大的力气,而找到的各种颜料却还鲜活,一般的颜料在密封情况下保质期超过五年,不像是恶魔染料那样,一年即坏。

    ……

    安娜醒来的时候。

    颇为迷惑了一会儿。

    毕竟昨天还在波士顿,今天就到了万里之外的华夏。

    等着她可爱的晃晃脑袋,搞清楚自己在哪后,她就开始寻找高凡的影子,很快她就看到了地板上的两溜足迹,一行大的,是高凡,另外一行小的,明明有四条腿,却只有两个脚印反复叠加,明显是属于上帝的。

    安娜便也站起来下了楼。

    就瞧着曙光中,高凡正在作画。

    安娜下楼的脚步声没有惊动高凡,只是上帝向她‘喵’了一声。

    而来到高凡身边后,安娜发现高凡似乎整晚没睡,因为他画的已经是第二幅作品,第一幅正摆在墙角,看到那幅作品,安娜只觉有种静谧的悲哀笼罩了她,因为高凡画的是劳伦斯。

    画中劳伦斯穿着他习惯的酒红色西装,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就是《波士顿人》创作完成,《面具》组画拍卖大获成功,作为艺术界新贵的方格斯画廊老板,拥有世界顶尖的艺术家,劳伦斯在画中的样子,踌躇满志。

    这幅画不大,80厘米乘60厘米,才刚刚画完,画上油彩未干,用的后现代主义画法,如果是古典主义,一晚上可画不完,画中传达出了一种悲伤感,安娜理解这种情感,很显然高凡是贯注了大量情绪在这幅画中。

    看完了这幅,安娜再去看高凡正在创作的那幅,画中风格同样是后现代主义,已经快要画完,安娜注意到,高凡没有打底,而是直接开画,显然这是随意之作,但画中表达出的情感却不随意。

    画中是个穿白裙的少女,旭日阳光下,她仿佛正在向画外跑来,阳光照在她肩膀上宛如两重光芒之翼,明明是个朝阳的意向,可以象征着生命的勃勃兴起,但是在这张画中,安娜同时感受到了强烈的悲伤。

    那些留白、那些光芒、那画中少女的身影,都是升腾向上的,但这幅画的所有元素组合在一起,却又如此的让人感觉到萧索与失落,比如女孩跑来时空空如也的街道,天空中轻飘飘的几片落叶,画家用静谧的笔调画出了轻灵的哀伤。

    这哀伤如此蚀骨,以至于当安娜把全部心神都投入画中时,去品味高凡的创作意图时,她的脸颊上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而安娜则是注意到自己脸上的湿润,去触摸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画中女孩是辛未吧?

    安娜见到辛未,她意识到高凡所绘画中女孩就是辛未,但为什么要画成这样的情绪表达呢?

    这时,门铃声响了,安娜擦擦泪便去开门,结果看到吕国楹站在门口。

    “高凡呢?”吕国楹问。

    “在画画。”安娜回答。

    而吕国楹看到高凡正在创作的作品后,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说:“你都知道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沪上的火灾

    7月初,就是高凡在波士顿创作《超时空之战》的那几天,辛伯愚和辛未所住外滩附近的高档公寓楼,就是高凡曾经发现吕调阳所制灯光秀麋猫像的那处,失火了。

    那场火尤其之大,事后堪察,起火点就位于辛家那一层,整层居民都无幸免,当夜,火势疯狂向上蔓延时,让半个楼体都变成了沪上夜晚中的一个巨大火炬,半个城市都看到了这片火焰。

    火灾造成了32人的死亡,死亡名单中就包括辛伯愚和辛未。

    ……

    听到吕国楹转述的这个消息后。

    高凡沉默不语,只是在继续完成手中的这幅画。

    他用了大量的白色去渲染整幅画面的背景,这白色被他调的很淡很淡,像是一重烟雾,轻柔的覆盖在画面上,而画面中的女孩,则仿佛是被一重又一重的白色挽联所覆盖,与人世间渐渐断绝了联系。

    虽然知道高凡此刻很悲伤,这也不是感叹绘画技巧的时候,但吕国楹注视这一幕,仍然觉得震撼,因为高凡调出的白色之轻簿,是他此生仅见的。

    那与其说是颜色,不如说是一重氛围光,而如此轻簿的颜色相叠加时,又出现了阶梯般的凹凸质感,这让画中宛如出现了一重又重通向天国的阶梯,而画中女孩就行走在这样的阶梯上,逐渐离开这个世界。

    这种颜色的使用让吕国楹震惊。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悲伤的时刻,他肯定会抓着高凡问他是怎样画出来的。

    安娜则知道这是‘樱白’,似乎经历《超时空之战》的创作后,高凡已经不必使用恶魔染料就能调制出樱白了。

    但现在的确不是研究技巧的时候。

    吕国楹和安娜就安静瞧着高凡把这幅画完成。

    最后整片画面都已经是白色,在强光下就犹如一张白纸,但是一旦经过光的折射,这张画就会呈现出一种充满了层次的明暗观感,而如果光的环境,像是此刻的画室一样,从早晨到中午,阳光逐渐偏移的话,甚至能够看到宛如一个女孩移步踏上天国阶梯的动态画面。

    这幅画把颜色、环境、结构与明暗都利用到了极致,是足够摆入人类现代绘画史的殿堂级杰作,吕国楹则是通过这幅画的创作,了解到了高凡此刻的艺术造诣达到了何种地步,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神乎其神。

    但现在也不是夸奖高凡的时候,吕国楹看着高凡停笔后,表情有点呆愣的瞧着这幅画时,便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果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吧。”

    ……

    哭?

    高凡才不会哭呢。

    他已经见过人类终极,知道这个宇宙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疯狂是永恒,秩序才是孤例,人类文明则是无尽疯狂大海之上随生随灭一堆奇迹式的有序泡沫,在这些泡沫中,那些没有成为支柱的人类,则连泡沫中的浮尘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