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人参去了何方,也没人知道,为何长渊从未再提沈公子一句。

    只是,精怪们发现,龙君身上的气息不同往日。那纯粹的灵气似曾相似,和曾经那淡雅清冷的男子仿佛同源而生……

    ——其实,并不只他们心中有疑惑。

    长渊回到竹林小屋,他千年不归,此处却一尘不染,连绵被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难道是哪个花精替他收拾的?

    长渊没想到,连茶壶都是热的,就好像不久之前,有个人坐在此处,静静地等待着谁回来一样。

    他打开壶盖凑近一闻,那是他从未闻过的香气,仿佛能令人洗尽铅华——后来不管长渊怎么试,却再也泡不出一样的味道。

    这一日,长渊扛着锄头继续垦荒。

    少年一身布衣,满头大汗,两手沾着黑黑的泥巴,丝毫没有半点龙君该有的模样。他辟出一片荒地,待明日再移来一些草木花卉,百年以后,此地将又是另一处桃源仙境。

    长渊抬手揩汗,忙碌后觉得口干舌燥,遂想起仙山深处的一池灵潭。

    长渊一路飞来,竟发现灵潭方圆百里内尽是各种阵法禁制。

    诶——怪了,他竟不记得自己布置过这些陷阱,再看这些夸张的阵法,那就好像他在里头藏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也似……

    长渊满腹疑惑,终于来到灵潭跟前。

    那是一处离世避外的洞府,深处那潺潺流水,就是整座仙山的灵脉泉源。此处,是这座灵山灵气最充裕的地方,亦是绝佳的修炼之处,也是龙君守着的仙山秘密。

    长渊走到灵洞尽头,泉潭边上,居然有个浅浅的坑。

    少年慢慢蹲了下来,偏头皱着一张娃娃脸。

    然而,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前半段,他在一座荒无的雪山上,修炼五千年后,终于成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贪。

    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他杀了觊觎他的人,却招来了更多贪婪之士。服下万年灵参,就能一举踏上仙途,这等好事,谁能不动摇。

    ——那些丑陋之徒,就不怕被灵气给撑破气海么?

    他们总觉他喜怒难辨,冷漠无心。心,他曾经是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让他发誓,要断情绝爱,只为自己而活。

    哪些人想杀他,他就先下手为强。一步一行,走的是修罗之路。

    彼时,仇家已经屠灭,还活下来的已经成不了气候。此后,他为人所俱,为人所忌,知道他原身的,都已经不在这世上,甚至说,那些与他有所纠葛的,最后都魂飞魄散,泯灭于六界之中。

    可恨的人不在,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他,他仿佛又回到最初在雪山上的时候,终日修炼,不辨年岁。

    某日,天雷惊动,飞升在即。

    万丈惊雷劈下,梦里的他睁开眼时,已经身在一座不知名的仙山上。

    那里四季如春,绿意泱然,是不同于雪山的美。

    可是,在仙山上的他记忆混乱,只依稀记得那段被人追杀四处躲藏的记忆,也亏得如此,没有了那些恨,似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单纯了起来。

    仙山上有许多精怪。

    精怪们好吃懒做,不论男女老幼,成日围在一起闲聊八卦,其中,他们嘴里天天说的,必然有“龙君长渊”这号人物。

    纵是无知小儿也知道,龙君长渊乃是天帝幼子,身份高贵,地位超然,他们这些摄取山灵地埋的精怪与之犹如天渊之别。

    “龙君?你说的是那条傻龙吧!哎哟真真气煞我也!说什么采光不足,偏偏把我换了位置,晒得我都脱了两层皮!”

    “喂喂,莫怪我没提醒你,若看见长渊小儿,切记躲得越远越好,否则……”

    他们一个个将龙君说得面目可憎,却又没一个真正地离开仙山。他虽然神识不清,却也明白,他们大抵都是喜欢龙君的罢。

    传说千奇百怪,每日都是不同的花样,这样的日子,安稳地令他惶心——只有他,是凡间钻来的异物,可不知,龙君待他,能否也能像待他们一样。

    莫说对他像对他人那十分的好,只要有三分……不,只要,别赶他走便好。

    直到某日,他被那个少年挖出土的时候,龙君长渊的模样,才真真正正印在他的心底。

    那百年里,少年风雨不改地照料着他,看他的模样,好像是在看一件绝无仅有的宝贝。

    他受宠若惊,心底却又更为不安。

    他不知道,龙君是否明白,他并非纯正的仙山灵参,只是凡间里修炼成精的人参。

    那一夜交颈缠绵,他当是报恩,其实再清楚不过这之中暗藏的私心,大概是天道也看出了他心中妄念,这才叫天雷劈了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