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童冉进了屋后,裘乐忙压低了声音问道:“童大人,我瞧那些内侍忽然变得紧张,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童冉用冷水洗了把脸,此刻脸上还滴着水:“我也不知,裘大人若无别的事,不如先回去,要用图纸的话便一起带回去吧。”童冉自知自己有些乱了方寸,背对他说道。

    “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裘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什么。”童冉道,“你且先走吧。”

    “可……”裘乐有些担忧童冉,陛下喜怒难辨,若是为难童冉可怎么办。

    “陛下不会为难我。”童冉道。说出这话时,童冉忽得意识到了什么,随着裘乐告别,室内安静下来,童冉擦干脸,走到床边摸摸睡得正熟的小老虎。

    刚才那话,他肯定得连自己也吃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这样的认知的?童冉闭了闭眼,压下汹涌起伏的心绪。陛下刚才生气了,他为什么生气?自己给他烤了肉,又给他撒了胡椒,然后他仿佛是笑了。

    童冉一遍遍回忆刚才的情形,楚钧给他擦额头时轻柔的触感也被一遍遍回放。

    那不是一个君王对待臣子时应有的举动,反而像是……童冉从脖子一路烫到头顶,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难道是那天骑自行车?

    不不不,不能这么草率地确定。

    童冉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心跳得震耳欲聋,整个人像被拧上了发条,不自觉在房里绕起了圈,只要一停下,就仿佛焦躁得要爆炸。

    冷静,冷静。

    许多人都说过,陛下息怒难辨,也许自己领会错了也不一定。

    童冉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说,刚才陛下真的是因为他给的烤肉而高兴,那么说明自己的举动能够影响陛下的喜怒。要先求证这一点,才能求证……当陛下的喜怒被他牵动,是源于怎样的一种情感。

    理清楚了逻辑关系,童冉的焦躁减轻了一些。

    接下来的任务便是求证,求证他现在所建立的假设是否成立。

    那该如何呢?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物理学假设,那他会设计相应的实验,反复操作数次,记录下实验数据,然后再分析数据样本,得到最终的结论。

    当思路回归到他的本专业,童冉脑内纷乱的思绪都消失了,他迅速做出决断——先找机会试探陛下几次,收集到实验数据再说吧。

    门外的裘乐已经告退多时,楚钧亲自拿了一串肉烤,肉已经烤出了油,油滴下,一簇火苗疯狂蹿出,但童冉的屋门还是没有打开。

    “要不,小的进去瞧瞧?”苏近上前为主子分忧。

    “不必。”楚钧道,继续烤他的肉。

    苏全心疼地看着那肉,都焦了啊。

    吱呀——

    门终于开了,童冉在苏近和苏全隐晦又热切的目光中出来。

    “陛下,您的肉焦了。”童冉道。

    楚钧仿佛这才发现了似得:“嗯,换一根。”苏近立刻奉上,还不忘也给了童冉一串。

    童冉正在设计他的实验,随手烤肉。

    “今天跟裘乐在做什么?”楚钧问。

    童冉回神,略思索了一下才道:“裘乐发现火车上有一个零件不大对,所以来找图纸,碰巧遇上的。”

    说完,童冉偷瞄楚钧一眼,没什么明显变化。

    他对自己的判断又有些心虚。

    “陛下,那零件的事情还没有说完,明日臣打算去一趟裘大人的府邸。”童冉道,把他刚刚想好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又偷瞄楚钧的神色。

    楚钧专注烤肉,火光映照在脸上,面无表情。

    “元宵前罢朝休沐,你不必与朕汇报去向。”楚钧道。

    竟然丝毫不在意?

    童冉暗吃一惊,讪讪应了。

    楚钧瞥了童冉一眼,这小子很聪明,自己今天的情绪有些外露了,连裘乐那木头都察觉到自己不对劲,更不用说童冉。

    自己会被这小子牵着情绪走?

    不可能。

    楚钧压下嘴角,放松面部的每一块肌肉,装出一副肌肉坏死的样子。

    童冉又有些吃不准了,自己的试验对象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要失败的节奏啊。可刚刚他的举动是切切实实的,也许只是这会儿伪装得更好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这位陛下怕是已经炉火纯青。

    且继续试试,倒要看看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勉强装着。

    童冉给自己的烤肉撒上了孜然,真香。

    “胡椒。”楚钧的肉也烤好了。

    苏近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放了装胡椒的小瓷罐。

    “陛下,里头的榻小的吩咐人收拾了,晚间可要沐浴?”苏近低声问道。

    “晚上回宫。”楚钧却异常干脆。

    他瞥一眼童冉,作为人形的他不能多做什么,身为老虎的他就不同了。明日他定要跟着一起,一个零件罢了,聊了一日还嫌不够,怕不是那裘乐嫌命长。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步

    “晚上回宫。”楚钧道。

    童冉暗自惊讶了一瞬, 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又烤了会儿肉, 楚钧果然就走了。

    童冉送他出门, 楚钧本不想问,可还是开了口,他很平淡地道:“你不随朕回去?”

    童冉有些微暗喜,面上也同样平淡道:“臣的老虎还在睡觉,就不挪它了。”

    “嗯。”楚钧淡淡应了,转身上车。

    童冉拱手恭送。

    晚些时候,小老虎醒了, 童冉又给它也烤了几块肉。

    最近小老虎越来越乖, 童冉揉它也只是叫两声抗议,再也不上爪子了, 更是很久没有咬过童冉。

    童冉亲手给它烤好肉,小老虎吃得很香, 童冉趁机就摸上了它的背,一下一下撸着小老虎厚厚的毛毛。

    小老虎瞥他一眼,继续吃肉。

    吃完后, 童冉带小老虎活动了一会儿,就抱着它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用完早膳, 小老虎准时醒过来,咬住童冉的袍角。“好好, 带你一起去。”童冉无奈,抱起了小崽子。

    “呜哇——”小老虎懒懒叫了一声,尾巴摇摇, 率先钻进马车里。

    童冉今天一早已经派人去裘府递了名帖,说明要上门拜访,裘乐知道他来很高兴,理直气壮地推掉了那些走亲访友的事情,在书房等着童冉过来。

    巳正刚过,下人便来报,童冉已到。

    裘乐亲自出门迎接,却见马车门帘一晃,一头毛茸茸的小老虎率先跳了下来。这头老虎他见过,正是童冉养的那一头,听说养了两三年,一直是猫咪大小的奶虎模样,仿佛长不大了。

    “小老虎,你叫崽崽是不是?”裘乐偶尔也会逗府里女眷养的猫,此刻像逗猫一样,上前逗老虎。他蹲在已经跳下地的虎崽子跟前,伸手要摸。

    “裘大人!”

    “啊!”

    电光火石之间,童冉的提醒未落,裘乐手上便多了两道抓痕。

    小老虎舔一舔爪子,跑回童冉跟前告状:“呜哇哇!”

    童冉把它抱了起来,很是无奈,这小崽子伤了人竟然自己先委屈起来,害得童冉都不忍心再骂它。

    既然不忍心骂自家崽子,他只好拉下老脸道歉:“裘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崽崽不懂事。”

    小老虎尾巴翘起,弯成一道弧线。明明是裘乐狗胆包天。

    “童大人不必自责,是裘某不好,这野猫都是不让摸了,何况老虎。”裘乐道。他的手好痛,这头虎崽子可真凶,但它的毛似乎比野猫厚一点,那爪子也大上一圈,裘乐还想摸摸看。

    “呜哇——”小老虎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一声吼,顺便亮出两根短小的獠牙。

    “崽崽。”童冉沉下脸道,捏住了它的后脖子,“乖一点。”

    “呜哇!”小老虎抗议。

    不过没什么效果,童冉带着它踏进了裘府的大门。

    昨天裘乐从童冉那里离开时,带走了那张设计图。昨天他一直思考到深夜,又结合跟童冉之前的一些交流,改进了设计图的几个地方。

    此刻童冉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桌上、地上一片狼藉,很有工部堂屋的风范。

    裘乐灵活地穿过扔在地上的几张图纸,回头认真道:“童大人,小心脚下。”完了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裘某有个小习惯,得把相关的资料都摊开在旁边,才能专心于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