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需要他,他的兄长需要他,他的臣民需要他。

    这些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他不能逃避的。

    手掌上用内功把根本就没有看的信笺挫碎,成粉末了,他这才回到周府。

    月下明烛,有人轻语。

    「我们用的是一种月亮历的历法,还有一种是太阳历,那种并不适合农人耕田,虽然神宫也有记载,可是我们并不用那个。」

    周离歪在床上,凤玉在一旁陪着他。

    「历法不是之前流传下来的吗?」凤玉既然是花魁,自是见多识广,她喜欢和周离聊天,也喜欢听他说一些事。

    「是。可是因为其中也会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所以才需要修正,而且,这个直接影响农时,绝对必要。」周离继续说,「天朝还是以农为本,这是万千黎民的生计。」

    「大人,这些您都是从哪里看来的?」

    「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玩,所以就窝在家里看书。后来遇见我的老师,他学过很多杂学,就教了我很多,不过这些在外人看来都是机巧的玩意,登不了大雅之堂。」

    「大人能说来听听吗?」

    「算历法,算星辰的轨迹,还有测量地理,铸造利器,甚至连种植瓜菜也有。要不是现在没有时间,我会自己种的,凤姐姐,其实我小的时候种过,比他们种的都好。」

    周离眉毛皱了皱,「不过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无用的事。天朝讲正统,讲出身,讲文章,就是不讲做事。在他们看来,一把利剑也不如一篇锦绣文章顶事。」

    「大人做官很不快乐吗?」

    周离仔细想了想,「也没有,我毕竟不是那些非进士出身,有志难申的人。」

    外面脚步声响,凤玉站了起来,她知道周桥来了。

    「大人,我先回去了。」

    龙泱推开门,看见他们,凤玉冲着他一点头,就走了。

    「还不睡?」

    龙泱过来给周离试了一下额头。

    「嗯,白天睡的有些多,凤姐姐陪我说了会儿话。」

    「都说什么了。」

    坐在他的床边,周离很自然的偎了过来,这么抱着他,给他盖好了被子。

    「说我都会什么,凤姐姐很钦佩我呢。」

    很得意的样子。

    龙泱掐了掐他的鼻子,淡淡笑了,「小东西。」

    其实那些话龙泱也听见了,又说了一句,「看那么多书对身体不好。」

    「不是,是身体不好,才看那么多书的。当时读书的时候年纪小,野心大,想走很远。」

    这倒是龙泱第一次听周离说起自己对以后的想法。

    「原先我还以为你不想走很远呢。」

    「是没有那么钻营吧。」周离又像猫咪一样在龙泱身上蹭。

    「那是因为都想好了,只要一步一步做好就可以了。我走的都是直路,当年的状元及第为我开了一个很好的门,南京翰林院少詹事以及今年的主考官,这可以让天下仕子半数出自我的门下。而礼部尚书又称为大宗伯,则是六部中最受人尊敬的官职,我又会做这些事情,如果一直顺利的话,我可以在二十五岁之前人阁拜相。」

    龙泱听着直皱眉,柔声说,「走那么远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周离仔细想了想,说,「读书就是要考状元,做官就是要做阁老,以后进了内阁就要仿首相。这些好像都是天经地义的,为了什么呢?」

    他说,「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阿桥,天下只有我不要的东西,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周离笑了,笑的好天真,可是龙泱却感觉有些残忍。

    也许平时那个撒娇耍赖的样子,龙泱总是忘记这个人毕竟出生江南仕族,具备野心和坚持,并且还有平常人没有的才能。

    怎么这么矛盾呢?

    如同猫咪一般柔顺的少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如果,真的是如果,周离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那么他把他带走,带到封京去,一样给他荣华富贵,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他也不是那样的人呢?

    「周离,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很宽厚,有担当。」

    抓起他的手,这是一双握剑的手,并不柔软。周离握在手中,「你小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那年在永嘉老宅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痕,一定很疼。」

    别人看的见的是他的荣耀,而周离看见的是他的伤痛。

    龙泱听着他继续说。

    「后来我们在南京,你总不说话,当时我总是欺负你,可你还是对我那么好。」

    「对你好的人会很多。」

    龙泱说着,手还抚弄着周离的头发。极黑极长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