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令他坐在龙案边看折子,朱瞻墡无论如何不肯,拒绝过了再瞧知梦一眼,然后便迅疾低下头去,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忸怩做什么?你这是为君父分忧。”朱高炽沉下脸训斥。

    朱瞻墡便只得命太监将折子搬到一边去就了圈椅坐下细细批阅。那是朱瞻基以前常坐的位子,他批复奏折的时候很快,那个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也能被他做得漫不经心。

    朱高炽冲知梦招招手知梦忙快步过去等待吩咐。

    “告诉御膳房准备些上好的燕窝给瞻墡补补,最近看着清瘦不少。”朱高炽说道。

    知梦答应着去了。朱高炽以前从未对朱瞻基如何,父子俩对面常常都是公事公办的神态。

    等御膳房送了燕窝来朱瞻墡已到弘德殿歇着了,朱高炽让她送去。

    弘德殿,朱棣在的时候也是朱瞻基住的地方。

    朱瞻墡似乎有心事,站在窗边望着院中几株早春开花的树愣神,知梦轻唤了两声他才听见。

    “哦?萧女官?有事?”朱瞻墡回过头看她,虽然阳光很足,但照在他脸上却只衬出了冷清孤寂。

    “皇上命奴婢给您送燕窝,您趁热用了吧。”知梦说着轻轻放下银盘准备走人。

    “萧知梦。”朱瞻墡叫住她。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知梦回身道。

    “你还有去过仁寿宫么?”朱瞻墡问道。

    “回殿下,近来宫中事情多,奴婢有些忙碌,还没有时间去。”知梦回答道。

    “哦,也是,忙。好了,你下去吧。”朱瞻墡挥手,知梦忙退下了。

    好端端的问起这个做什么。

    今儿不当值,朱高炽又去找妃子饮酒作乐了,知梦忽然想起朱瞻墡问的话,是啊,好久没去过了,不知道春天的时候那里有些什么点缀。

    悄悄出了房小心绕过侍卫走去,那灯笼仍旧散发着昏黄的光亮,地上没了落叶,少了萧瑟,隐约还能看见一点绿意。

    不知道朱瞻基此时行到何处,不知道是怎生得风光了。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来了。”

    又是蓝色衣衫,这回却不会认错,因为看得见那张清瘦的脸。

    “王爷也在。”知梦略微福了福,有些不自在。

    “出了宫不能常来了,以为你会来,结果你也不常来。你在生气,气我强人所难。”朱瞻墡问得直接。

    “王爷既知道是强人所难又何必……不过,奴婢还没谢过王爷救命之恩。”知梦说道,一想起那天她还是有些后怕,如果杨士奇没有及时出现她大概也小命不保一命归西了。

    “是我错在先,一厢情愿,又怎么能连累你呢。”朱瞻墡说道。

    知梦便不语,只是低着头看木凳下的草。

    “大哥走了有些时日了吧?”朱瞻墡貌似不经心地问道。

    “十四天。”知梦立刻说道,话一出口便知道接错了话。

    “呵呵,十四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原来还是秋天,一眨眼草都发芽了。”朱瞻墡说道。

    ……

    “我不喜欢住宫里,压抑,想到藩地去,那边应该山清水秀吧,寄情山水做个闲散王爷也不错,你说呢?”朱瞻墡说道。

    “恐怕不易成行,皇上如今可是十分倚赖王爷。”知梦说道,不自觉语气便尖锐了一些。

    “连你也做此想,唉,算了,不提也罢。”朱瞻墡叹口气便不再开口。

    他不说话知梦自然更是不想多话,两人便被定住了一般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终于是朱瞻墡先转身走了。

    回房燃了灯草草洗一把脸,朱瞻墡的脸便在眼前晃,时而便与少年时那张脸重合,那时候朱瞻墡爱笑,对什么都充满兴趣,还记得在京城外那场大雪,英俊少年惊喜赏雪的表情。

    时光荏苒,少年的光彩消失不见,不知道何时竟添了抹忧郁。

    世易时移,时光走过会给人留下些东西,但远不如带走的多。

    想来,好像只有朱瞻基还没有变,永远是那样不疾不徐的样子,喜欢与她说不着调的话也没变。他在宫里的时候觉得见着他局促,生怕又被人告了状去,他不在宫里她似乎又有些坐立不安——尤其见了朱高炽对朱瞻墡的态度之后。

    知梦不是不知道宫里头暗地里的传言:皇上要易储,所以将太子先赶到南京远离中心。

    易储,朱高炽这是要将朱棣所有的决定都推翻以出心中那口多年被压制的恶气么?朱瞻基平白就成了出气的牺牲品么?

    唉,想了也没有头绪。

    第二天,日子还是如常。不寻常的地方是朱高炽看了一道折子之后勃然大怒,一把将折子扯碎掷地:“去,把李时勉给朕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