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难道她就没有错?

    她当然有。错在让他着迷,更错在对他太好,允许他在她枕边安眠,又纵容他接二连三地做梦。

    给他机会,也给他希望,这么一琢磨,他们是共犯。两人走到这步田地,谁也怨不得谁。

    耳边一声气音,分不清她是在笑还是叹气:“你真的很聪明。”

    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抱臂静立的姿势,伏城敛眉思索,食指抬落,一下一下敲着肘关节,“你去法国出差我发的消息,其实你看到了,只是忘了回;国庆节去莘州度假,你早想到了分房的问题,可你没告诉我。还有今天……你不是安全期。”

    他说完慢慢看了她一眼,幽深的目光锁定,希遥笑道:“有这么多啊。听起来我像个骗子似的。”

    伏城勾唇反驳:“难道不是?”

    “我也说了不少真话啊。”她说,“比如情人节那天,我说我想放下那些过去……”

    谈及此,伏城面色一沉。希遥只装作不见,语气淡淡地继续:“那是真心话。不纯是为你,也为我自己。”

    活在仇恨里太久,终于有一天,她觉得累了。

    渐渐也想明白了,在这个科学又民主的社会,再思念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再痛恨的人也无法杀人偿命。

    终究她只是个普通人,或信法律,或信天道。可那些遥远残缺的证据,早就不足为今天的她辩护,虽然残忍,可事实就是这样,于她而言,空有一腔怒火没什么用,那些活着的恶人依然活着。

    伏城走的那晚,她在站窗边看了很久的烟花。看着璀璨的火星炸裂凋零,她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想收起仇恨,也放过自己。

    “你问我想没想过未来,其实我想过。”她说,“想忘记以前的事,好好生活,好好地爱,可又一想,就算我能做到,也没理由要求你也一样。毕竟我插足了你的父母……”

    心头一阵发涩,伏城听不下去,抢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我可以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啊。”

    希遥缓缓摇头:“可是我害怕。”

    人心难测。他人的心思难猜,自己的心思,又有多少人真看得清楚?

    开不了口,是她在害怕,怕她以爱的名义哄过自己,心想着放下过去,却放不下;也怕他是被爱冲昏了头,以为自己爱她,可将来有朝一日,却发觉心底还是在恨她。

    以往她用来说服自己的,高尚又冠冕堂皇的借口,怕耽误他,怕连累他……才不是。

    她这样自私的一个人,怎么会去考虑别人?终究还是怕爱情脆弱,有天被埋藏已久的恨意击垮,而到那时候,哪里还能再如此刻般心平气和地谈心谈判,他们再没有路可以一起走。

    这些心思伏城当然不知道,他揉着头发,只莫名又烦躁地皱眉:“这有什么好害怕……”

    说一半,他忽然停住。被突然的心念袭击,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当下问题抛诸脑后,眯起眼回味她前几句的语气,总算发现重点。

    呆愣了半晌,改口轻轻问:“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

    想忘记过去,想好好生活。一切打算都与他有关,却因为不想他牺牲,又全部作罢。

    这可不就是在意他的吗?可该说他敏锐还是愚蠢,混混沌沌那么久,自卑又软弱,居然直到现在才如峰回路转,乍然惊觉。

    心脏疯狂跳动,强烈的预感,又不敢确定。伏城死盯着她,希遥不答话,他呼吸混乱,艰难地吞咽一下追问:“……是不是?你说话啊。”

    灼灼目光投来,希遥避无可避。忽然间一个冲动,她心软又眷恋,亦不想再伪装:“是。”

    答案传到耳边,伏城僵住。灵魂一瞬出窍,他不太相信,又紧迫地接着问:“那……你想我吗?”

    希遥无奈一笑。似是为他对这个问题的锲而不舍头疼,默然思量着,终于她妥协,嘴唇微启:“想。”

    伏城身体在发抖,嗓子也急得哑了。手撑住衣柜门,怔怔地问第三个问题:“你说的是真的?”

    这次没等她答,他已经扑到床边来。揽过她的肩膀按到怀里,希遥贴在他胸膛,听见他狂乱的心跳。

    “不管了,好不好?”手臂收紧,他死死抱住她,“我什么都不管了,怎么都行……让我跟你在一起。”

    语无伦次的表达,同他的身体一般热切又颤抖,希遥从他怀中挣脱,仰头看向他。

    眼眸安静凝视许久,她也在下决心。最后还是敌不过心意与诱惑,像他表白的那晚,她又一次给他忠告:“那可别后悔啊。”

    “不后悔。”伏城立刻接话,拼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