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冷冷得,像是正凝结的锋利冰凌,即将刺破整个寒冬。

    第11章 梅宗

    封印百年的血梅林突然成立了一个宗派。

    宗派名,单字:梅。梅谐音“没”即大死,大空。

    梅宗入门弟子有个规矩:身死是鬼。

    世人更觉得,这宗派不正经,非得不是人,怎么着,还得为了进你宗门专门自缢不成?

    再加上血梅林本来就是禁忌之地,知道它渊源的人避之不及,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哪个乡野出来的神棍在故弄玄虚。

    血梅林地处仙愿,仙愿从不缺修仙门派,提及这新秀,常有人戏称梅宗为“没”门。

    没门,听起来多不靠谱啊!于是,更是没人把它的出现当回事。

    没人把它当回事,不代表鬼不把它当回事。

    听到阳间有宗派专门为鬼建立,能够与这立派祖宗结契并得以修炼。排不上队,得等个百来年才能轮回的鬼正愁的没事做,个个如过江之卿,争先恐后往血梅林钻。血梅林整日里热闹非凡,只是这热闹是鬼魅们的,与活人无关。

    人死化为鬼,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有的鬼煞气戾气极重,有的鬼即便死了依然纯洁干净。至于如何区分,怎么能成为这梅宗的弟子并没有个具体的标准,这得看祖宗的意思。

    这宗派的立派祖宗传闻叫冶子,无人知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想要结契的鬼只需呈上自己生前的贴身之物,如果被焚,即失败,如果被保留,便是成为弟子。

    结契的鬼,成为梅宗弟子自然有个特殊待遇,每只鬼都需要佩戴一条项坠,项坠里存着自己的一缕魂魄,只要戴着项坠,只要不是午时曝在日光底下,他们可以在阳光下能待两个时辰。

    这个突然出现的梅宗对活人来说是个笑话,但对死人来说意义非凡,正如梅宗的立派宗旨“无中生有”,他们像是重生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孤魂野鬼流离失所惯了,突然有了梅宗这个所谓的家,也是算是生了新根,有了牵挂。

    大雪纷飞,冬日尚寒,而血梅终年不败,梅香幽幽。

    华冶站在梅花树下,她依旧是一身红色纱衣不惧风寒,身上落了一层的雪,红白相融,在这疏影寡淡里更显冷艳傲骨。

    雪花拂过脸庞,冰晶结在睫毛上,华冶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得看着雪花落在羽睫上,乖得不像话。

    重觎看到这一幕时,定格住了。

    梅红,雪飞,人艳。

    他默不作声走到她身旁,替她拨去身上的雪。

    华冶冷冷瞥了眼,不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走。

    “瞧瞧,热脸贴冷屁股,这男宠又失宠了。”一个抱着自己头颅的鬼嚷着,他生前叫段阁,死后鬼都唤他断头。

    断头身体是不能说话的,只是头颅的嘴在说话。他生前被斩首,因而头颅经常走丢,害的它满地追,因此他总是紧紧搂着它的头,生怕一个看不见就一溜烟跑了。

    “什么男虫(宠)啊,我就没看祖宗虫过他。他这么献殷勤祖宗不还是不搭理他,倒不卤(如)那个小鬼崽子来得。”说话的是个吊死鬼名叫语婕,她的舌头伸出一大截,说话大舌头,为了自己的美丽形象常常把舌头塞回去,每次塞的时候,她一不注意就容易飘走。

    正说着呢,她又开始飘了起来,白衣裙摆刚升起,就被华念抓住。

    “语婕姐姐,你又飞啦!”华念笑得烂漫,一把揪住她的裙摆。

    断头被华念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怀里的头颅又趁机逃跑,它急得转向,又忙着去追。它一找,血梅林里住着的阿飘都要遭殃,地里埋的家底子都要被断头翻飞了。

    “哦!!蟹蟹念儿啦!”语婕笑着,舌头掉了下来,华念也不怕,把她拽下来落了地后,帮她把舌头卷起来。

    “姐姐要小心哦!”

    “啊~念儿真是个善良的乖孩子呀!”语婕忍不住感叹。

    血梅林里百鬼叫嚷,热闹得不得了。断头惹了好几家正在修行的鬼,被揍得连连哀嚎。各色各样的鬼,有的面目狰狞防止吓到华念都戴着面具,有的与常人无异,修行之外闲来无事就遛弯逗娃。

    华念身为血梅林的唯一一只小鬼,深受大鬼们的宠爱。

    华冶本是喜静的,自从建宗立派以来鬼魅们都住在血梅林修行,虽然躺在棺材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醒来之后一见这么多阿飘蹿过来跑过去,总是不免烦恼。

    但也正是因为这里热闹,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的人间烟火气。

    想到,即便她以后身陷地狱,但有这么多鬼因为她曾经的存在而鲜活过,华冶很欣慰。

    可能正是他们的出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刚开始不一样了,过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这日深夜,突然有人出现在血梅林外。

    血梅林阴风飕飕,来人一夜烧灯虚昼,她站在梅林外冻得四肢僵硬却依然不走,只求祖宗能帮忙。

    “啊~还真自(执)着呢~”语婕从外面飘回来,道,“是个阿婆。”

    “名门正派向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都是鬼,她求咱们有什么用。名门正派怎么不帮?”画皮鬼又换了张女人的皮子,扭着身子冷哼道。

    断头道:“就是就是。”

    “阿婆怪可怜的,待会要下大雪,待一夜会冻死的。”语婕一脸愁容,很是怜悯。

    众鬼:……要不你去给祖宗说,反正我们不敢。

    虽然血梅林建宗立派,但却一直是与世隔绝,名门正派常常要为一些百姓做事,梅宗因名声不好也没人找来求助,如今头一遭,还是个孤寡老人,众鬼们兴奋激动跃跃欲试,但都不敢告知祖宗。

    祖宗一直待在血棺里睡觉,只有华念能与她接触,连那个太子沈缙,祖宗都不带搭理的。

    语婕怂的很,自然没敢去,但她叫醒了华念求他帮忙。

    华念出了血梅林,从那阿婆手里拿回一张信,敲了血棺递给了华冶。

    众鬼们划拳打赌祖宗到底接不接,过了半晌血棺迟迟没有动静,就在要遣散回去修行时,华冶推棺走出。

    众鬼:!!!!

    华念只浅笑着默默接受了大家的夸赞,但心里一片惆怅,只有他自己知道娘亲对他其实也没有那么亲近,像以前一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只有他主动和她说话,她才会难得搭理一下他,很多时候还是很冷漠。

    也不知什么时候娘亲能想起来,他默默祈祷着,要快点呀!

    华冶走出后淡淡扫视一圈,众鬼都想着跟着她出去,个个眼睛放光,忽得华冶对重觎道,“你跟我走。”

    断头:“啊!男宠要得宠了!”

    华念问:“我呢?我可以跟着吗?”

    华冶道:“不行。”

    华念好委屈,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抹泪。

    爹不疼娘不爱的,魔崽崽真的好难!

    ——

    阿婆来自雾哑山,她信中提到,自己不远千里来,是因为孙女被恶鬼上身希望梅宗血祖能帮忙。这种驱鬼的事情原是小门小派就能解决得了,华冶本是不放心上,但信中又提及到特别的一点。她的孙女是天生灵媒,这种灵媒可以和六界灵魂交流,即便只有半缕残魂,只要是血亲的召唤,她都可以帮你沟通。

    华冶此时就正需一个这样灵媒。

    她上次并未在逐月地宫找到父亲的纯魄,而纯魄在白羽宫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所以,除了青心盏被人拿走的可能,还有最后一个可能就是回归到父亲的身体内。

    但纯魄只有活人才能接纳。

    华冶是不信三圣阁的人拿走的,无论前代的三位圣人,还是现在的三位圣人,无论是谁,青心盏的纯魄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任何用处。

    更何况,青心盏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灯盏,没人会意识到这里藏有如此重要的东西。

    现在,华冶只有通过灵媒,才可能与父亲见一面,父亲或许会知道姐姐和哥哥们的魂魄去处。

    至于为什么必须要带上沈缙离开,华冶是有原因的。

    她查过沈缙的身份,太子沈缙小时候曾被恶灵附身,正是被雾哑山的灵媒驱除的。带着他,也许会有一点用处。

    在阿婆的领路下,行了半月之久,才到达雾哑山。

    一路华冶都不曾与重觎有过很多的交流。

    坠入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