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先知道谁与她有仇,他早就提前帮她了结,燕宁和南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这次她来得匆忙,重觎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当下只能速战速决,一阵黑风席卷,须臾间,四颗蛇头同时落地。

    毒瘴和毒液四散而开,重觎并不怕,他是魔尊,百毒不侵,只是惦记不见人影的华冶。

    “华冶!”他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砰砰砰砰,连连巨响,让等在洞外的华念吓了一大跳。

    他两只手还捧着桃子啃得带劲,嘴角飞横着碎渣和口水,听到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时,吓得连连退开。

    爹爹和娘亲不会在里面打起来了吧?

    想到这里他着急得团团打转,不会吧不会吧,好好得洗个澡怎么能干起架来?

    那他是帮爹爹还是帮娘亲?不对不对,爹爹怎么这样不厚道还能和娘亲动起手来,爹爹不是从小就教自己要让着女孩子的吗,怎么自己做不到呢?

    华念一面被重觎气得腮帮鼓得老高,一面没忘往嘴里塞桃子。

    他眨巴眨巴眼睛,担忧得呆毛直愣了起来。

    听着这架势,这山洞怕是要拆了不成,这可了不得!

    小魔崽浑然不觉,身后一双金黄的竖瞳直勾勾盯着他。

    他急得手抖,啃掉一大半的蜜桃滚了又滚,终于落地,他高兴得捡起来想要擦擦再吃时,陡然打了个寒战。

    危机感令他后背发凉,华念僵硬得扭过头,发现这座山洞顶上有两块尖锐的白石头,雪白的石头正滴答着粘稠的液体。

    “咦?这有点像——”

    他话未完,登时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泡澡的大山洞,分明是千年妖蛇所化的假象!!!

    他人小,却是行动敏捷,吹哨唤出魔刹,魔刹应声变成了魔鹰,华念一屁股坐在了魔鹰上,魔鹰飞过之处留下滚滚黑烟,形成无形的结界,挡住了妖蛇的攻击。

    察觉到主人面对的危险,魔鹰自知对抗不了这千年蛇妖,聪明得寻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华念搁下。

    落了地,华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山洞的动静不是爹娘打架,而是爹爹吊打妖蛇,他知道自己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帮不了什么忙,也清楚爹爹不会让娘亲有危险,乖巧老实得坐在原地等他们回来,还不忘啃桃子。

    他嚼着桃子,镇静自若又懒懒得躺下,准备睡个美觉。

    山洞轰隆作响,地震般动荡摇晃。

    此时,重觎也意识到,自己是在妖蛇肚子里。

    那华冶应该没有被妖蛇带走,而是和他一样都在里面。

    想到这,他镇定下来,一深一浅得往山洞深处走。

    走到一半,重觎发觉山洞的毒瘴和毒液越来越多。

    妖蛇太过狡猾,她伪装成山洞的样子,将孩子养在腹中,以水华池的宝珠为饵,诱寻宝之人主动成为腹中之食,现在她知道孩子被重觎所杀,便利用毒液和瘴气连孩子也一并吞噬为提高修为所用。

    “你在找什么?”阴冷尖利的女人声音响起。

    重觎阴着脸,没有答话,只听女人狂妄大笑,“你在找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吧?她早就被我吞入腹中,只怕现在已经成为一堆无用的白骨。你把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杀掉,我要你有命来无命归!让你和她一样,死在我腹中!!”

    妖女喋喋不休,重觎闷声不吭,握着的匕首顺着石壁一路划去,所划破的地方都迸溅出毒液。

    “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里面,你伤不到我,只会被我的毒液侵蚀成烂肉。”

    重觎听着她的尖利的声音只觉得愈发暴躁,整张脸开始变得狰狞冷厉,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自己不要变回去。

    还没有找到她,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远处的一点红与绿色的毒液不相称,红光是小型结界,重觎心头一紧,手轻轻拾起,看到绳上的一圈金铃铛和袖珍红鱼,只感觉怒火心烧。

    妖女似是捕捉到他痛苦的情绪,笑得肆意:“别找了,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魔咒,不断循环在耳边。

    一百年前重觎曾经听到过这句话。

    那时他站在西华谷顶,望着变成火焰江的红川河,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舅舅魏长川在他耳边劝道,“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没有用了。

    触到他最禁忌的逆鳞,原本恢复正常的眼眸再次燃着,这是火球在眼中炸裂,他的瞳仁充血般赤红。

    这一刻他脸上的清冷温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腾腾升起的黑烟。平日的伪装卸下,黑烟消散后,展露的是阴沉冷酷的魔尊。

    黑袍之下,他不过轻轻摩挲了拇指处的板戒,只见魔戒上的魔眼甩出火蛇一样长鞭,长鞭幻化成赤焰蛟龙,蛟龙鳞色斑斓,龙吟声声,身形一摆,巨大的龙尾撞向山壁,直接将山壁撞出裂口,毒液和瘴气争先恐后得从洞内涌出,妖蛇感到痉挛的痛苦,猛地窜起。

    只见重觎不过挥一挥袖,黑袍的金丝映射光芒,举手投足带着冷厉的矜贵。那赤焰蛟龙得了命令,熊熊烈火的龙爪极快拍打。未等妖蛇再做反抗,仰天一声龙啸,赤焰蛟龙反吞将妖蛇入腹中。

    吃掉妖蛇,他餍足得抖了抖龙须,恶心一般吐出一堆金光灿灿的宝物,不等重觎指示老老实实回到魔眼睡觉。

    寒风冷冽,没有妖蛇的法力支撑,这片果园化作荒芜废墟。

    没有人。

    即便感受到华念正在不远处,但他面容严峻,薄唇抿成一线。

    青筋暴突,似乎燃起的杀意还没有泄够。

    “华冶!”

    “华冶!”

    还是没有人回应。

    重觎捏紧了掌中的鱼儿绳,他当然不信华冶已经死在妖蛇的腹内,不然他不会直接杀了妖蛇泄愤。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鱼儿绳,若不是华冶亲手摘下,不可能掉落。

    除非她死。

    就像百年前一样,身陨。

    全身的冷意骤然引起了狂风大作,气温骤降,暴雪纷飞,霎时绒毛大雪覆盖。重觎泛白的唇咬紧,手中的匕首锵然落地,僵硬得弯腰想拾起,却瞥见匕首落入一双纤细雪白的手中。

    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直,匕首率先从背后捅入了他的胸口,好似还不满足,细嫩的手按压在伤口处,猛地扭动想是要把心脏掏出来才甘心。

    “呵。”华冶轻呵一声,似是嘲弄讥讽。

    “魔尊重觎,一百年没见,没想到比以前更虚伪更会伪装了。”重觎不敢抬头,他怕看到华冶脸上的对他的恨意,更怕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她看得一览无余。

    “我只是路过。”

    “路过?”

    华冶笑了,笑得目若凝霜,她指尖吊着一纸符咒,指尖火现,符咒被点燃,只听符咒传来重觎的声音。

    “对,我是你的夫君,我是重觎。”

    重觎惊愕。

    原来她早就怀疑,这都是她安排好的。

    那场宴会也是她故意的。

    人总是会在对方毫无提防的情况不自觉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面孔。

    或丑陋,或罪恶,或面目可憎。

    华冶猜到黑白无常与重觎通同一起,要不是她有意喝掉忘忧酒,重觎不会轻而易举暴露自己。

    画出的留音符箓记下的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带他来,只是为了利用他,为了除掉那妖蛇,一箭双雕。

    华冶勾勾手指头,鱼儿绳忽亮,从重觎的手中脱离自动系回自己的脚腕上。

    两人站在雪里面对着,半晌,华冶幽幽道:“水华池下的宝珠,是不是感觉气息熟悉?”

    重觎一愣。

    “那都是我西华的灵珠宝物。”华冶眼底闪过悲凉,“当年,小八是被这条妖蛇吃掉的。”

    小八……

    重觎记起了,那是一条小灵犬,几百年前西华以驯兽为主,许多灵兽都为他们所驯服,而这小灵犬是当时唯一剩下的灵兽。

    他作为魏轼卿的时候,刚住在西华时,小八常常对他撕咬吼叫,那时他不喜这些畜生,屡次想暗自杀了它,但见华冶待它如亲人,便没有动手。

    小八其实在华冶的母亲出生时便在,它陪着一代代西华的子孙后代繁衍成长,却在华冶临死的前一天被妖蛇所害。

    小八到底是调皮狗子,加上是只灵兽,极爱偷吃灵丹宝珠,后来成为了所有妖物觊觎的食物。妖蛇本就有千年道行,却囿于环境,吞了小八后很快就成了一方霸主,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