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颜暮雪悠悠醒转过来,入目之处是从未见过的盛景。

    夜色沉沉,一轮明月高高挂着,云卷云舒天淡天青。

    他困惑至极,望着那轮皎月,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仰躺在梨花之上,随着碧波荡漾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

    纯白的梨花花瓣随微风摇摆着,颜暮雪发觉自己躺在花心睡得很是安稳。

    除了天边一轮皎月,唯一的光亮便是不远处轻轻晃动的明火。

    夜空中还浮浮沉沉着许多浅浅透明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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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暮雪沉思的表情逐渐舒展,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自己如今,约莫是在编织的美梦之中吧。

    只是这地方好生奇怪,漫无边际的池水,飘飘荡荡的梨花,无风无月,饱满的圆月触手可及。

    他微微弯了眼角,对着明月伸出手,任由水流推着梨花往前飘。

    待靠近了才发觉,那明火竟然是那盏琉璃雪灯。

    它高高的浮空着,稳稳当当的悬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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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暮雪感觉身下的梨花停了下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原来他身边也停留着一朵一模一样的纯白梨花。

    颜暮雪直起身子来,怔怔的看着那个躺着的少年。

    他明明在画上见过很多次纪清玦,可是等他亲眼见到这个人,依旧是心头大震。

    纪清玦的脸确实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他左眼下边还有一颗鲜红的泪痣,紧紧闭合着双眼,睫毛又长又密,伏在眼睑宛如两把小扇子。

    颜暮雪的眼尾是微微向下的,带着可怜又无辜的味道。

    可是纪清玦的眼尾略略上翘着,紧紧抿起的唇也是极淡的粉色。

    一身黑衣如墨,皮肤雪白,身体却甚是清瘦。

    虽然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场。

    虽然这么说很有夸自己的嫌疑,可是颜暮雪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纪清玦长得真好看。

    又冷又美的,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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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颜暮雪出神的时候,不自觉对上了一双乌黑狭长的眼眸。

    颜暮雪回过神来,欣喜的看着他的眼睛:“你醒啦?”

    见这人没什么反应,竟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纪清玦一双漆黑的眼珠直直的盯着他,颜暮雪竟也不觉得怕。

    纪清玦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颜暮雪在他面前乱晃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己,乌木般的黑色瞳孔褪去了最初的困惑,明亮的吓人。

    所幸颜暮雪早就试过了,无论他怎么乱动,都是不会从这朵梨花上边翻下去的。

    “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清澈干净,是极为好听的少年音。

    只是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瞬间消失在颜暮雪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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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暮雪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从眼前突然消失真的是太过刺激。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这里是梦境,如果纪清玦不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醒了啊?

    颜暮雪垂着眼眸低声道:“希望你能救他。”

    不知不觉间,身边围过来许多温暖的光圈。

    颜暮雪眨了眨眼,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那处光芒……

    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这些记忆都是纪清玦的过往。

    颜暮雪只来得及呜咽一声便晕了过去。

    他的指尖浸在水里,随着碧波晃荡勾勒出一星半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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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月之上施施然飘落下一名白衣少年。

    言笑吟吟,一双极美的杏核眼楚楚动人,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高高束起。

    眉眼淡淡过分清秀,一身素淡白衣宛如谪仙。

    他踏在池水上如在平地,温柔的将颜暮雪落入池面的手扶了回去。

    花前月下,月中人影,月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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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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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清玦第一次见到赵弦思是在北离与大禹相交的某个边陲小镇。

    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就是个商人之间交易往来的落脚地。

    因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只不过当街贩卖奴隶这种事,北离还是严厉禁止的。

    北离新登基的小皇帝看不得这些乱事,每每听说红叶镇有这种杀人掠货,贩卖奴隶之事都会央着纪清玦去解决。

    纪清玦是北离第一剑客,也是纪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亦是小皇帝的青梅竹马。

    他太过凌厉太过冷然,时常都会有人不记得,他其实才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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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清玦带着手下赶到红叶镇,一身白衣胜雪,还戴着欲盖弥彰的面纱。只露着一双乌黑狭长却又偏圆的漂亮眼睛,眼尾略略上翘,左眼眼尾缀着一颗鲜红的小痣,宛如心口一点朱砂。

    他其实不喜欢穿白色,只是此刻他扮演的是来挑选奴隶的世家公子。

    还是一袭白衣更为风流年少些。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被人吊起来无情鞭笞的漂亮少年。

    白玉似的肌肤,从那身被抽的破破烂烂的衣衫里隐约可见。

    脸蛋是惊人的美,一双幽暗深邃的冰冷眸子,即便满脸血污也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好看程度。

    可看他全身无力的模样,一看便知,被人喂了许多软筋散,无论他武功多好,此刻也只能宛如废人一般任人宰割。即便被鞭笞的遍体鳞伤,也不发一语。

    那个持鞭人也停下了鞭笞,眼神痴迷猥琐的盯着那个少年。

    他啐了一口,心想着若不是指望卖了这个奴隶发一笔横财,他早按捺不住了。毕竟很多有钱的公子哥选人的时候,都是要求奴隶必须“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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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一个猥琐的人贩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给下边的买主们“验货”。

    纪清玦不悦的蹙起眉,足尖点过马背,单手拔出缠在腰里的银色九节鞭向那人抽去。

    直将人抽飞几丈远,鞭影纷飞似银蛇飞舞,使人眼花缭乱。

    那个人贩子里的大哥见状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喊英雄饶命。

    所幸纪清玦此时覆了面纱换了打扮,常用的佩剑也未出鞘,这些人也没发觉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个好抱不平的过路侠士罢了。

    纪清玦看了一圈那些被这些畜生囚禁起来的男男女女,眉头皱的更紧。但他对眼前的漂亮少年更感兴趣,他扬起鞭子便将钳制少年的铁链挥断。

    少年跪倒在地上,身上飘飘然覆上一件雪白的缎袍。

    是纪清玦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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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抬起脸看着他,乌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眼前人白衣胜雪,一双又冷又美的眼睛。

    他看着看着,眼神不自觉的落在白衣人腰间的佩剑之上。

    他手指微微蜷缩,似是在努力恢复力气。

    纪清玦懒得与这些人废话,只是从怀里抽了一沓银票甩在了那人脸上。

    反正是小皇帝提供的,不用白不用,等把所有人先全须全尾的救出来,再把这几个畜生一剑斩了便是。

    他没有直接动手便是害怕这群人狗急跳墙会伤了那些被拐来的人。

    眼看着那个人贩子心满意足的将那些散落着的银票一一捡起,塞入怀里,脸上还挂着讨好又恶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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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清玦不是没有发现那少年向他扑来,只是惊讶于这人被喂了软筋散居然还有力气来夺他的佩剑。一时之间生出几分好奇来,便也没阻止他的动作。

    只见漂亮少年一把抽出他的佩剑,以极快的速度一剑劈向那个人贩子。

    干净利落。

    一剑把人斩了个透心凉。

    随着那人一起一刀两断的,还有那些银票。

    纷纷扬扬,碎的和雪花儿似的。

    纪清玦:……

    耳边突然爆炸的尖叫声和兵刃交接声都异常吵闹。

    纪清玦皱起眉做了个手势,干脆的掀了面纱:“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