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柔眼珠子移了移,落在他冰凉的铠甲上,伸手往后拽住白三郎的衣袍,一言不发跟着他往前走,一路跟进了他的军帐。

    帐帘垂落,将外间热闹隔绝。

    嘉柔与白三郎双双对视一眼,久忍的痛苦在此时翻江倒海,终于崩塌。

    “哇……”

    “哇哇……”

    师徒二人抱头痛哭。

    —

    临近晌午,日头终于从厚厚云朵背后钻出来,将行宫外无边的草坡照得亮晃晃。

    因要连夜赶回城里,安西军的四十匹马已候在帐外,只等最后一次喂过草料,饮过水,便要加急行路,中途再不停歇。

    将士们进进出出,准备着临行前的行囊。

    主将的帐子里,嘉柔同白三郎还在抽抽搭搭,两双眼睛双双肿成两颗桃。

    王怀安拧来两张巾子,递给坐在矮床上的师徒二人。

    上次嘉柔点了牛屁烧了他的脸,这口气他还未出,实在是不想理会她。只是今日这赌局一事他诸多不明,心中实在痒痒,几番思忖下,好奇占了上风,拉了个胡床坐在一旁,关切道:“你二人哭什么?这赌局,你到底赢没赢?”

    嘉柔接过巾子,沾一沾面上泪痕,哽得一抽一抽,“赢的是我,可我输了。”

    如此一解释,王怀安更听不懂了。

    待过了一阵,薛琅从帐外归来,将一瓶药油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看着她面上伤处,温声道:“先搽了药油。”

    嘉柔看着那药油,方想起她的脸。此时哭了一场,沾了泪痕,面上刺刺麻麻,令她极担心。

    骄傲与矿都没有了,若连她这张闭月羞花的脸都受了重创,那她还有什么奔头。

    扫地僧,我打死你!

    “可有铜镜?”她收了收眼泪,连忙问。

    一边正收拾被褥的王怀安搭话:“我们男人没那玩意儿。”

    他方才在外打听了一圈,大体已知了事情全貌,此时抓住机会报他当初被屁烧面之仇,讽刺道:“便是你那张脸引得公主强抢,若留上些疤,毁去一半,说不得你就安全了呢。”

    嘉柔因他的狠毒而倒抽一口凉气,“人怎么能因噎废食呢?谁会担心相貌太美被人惦记,就起了毁去之心?”

    问向薛琅:“你呢?你会吗?”

    薛琅慢悠悠摇一摇头,“我自然不会,因为……”

    她不由凝视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打得过啊,”他的眸光熠熠,里头流淌着笑意,“我打得过,自是能保住本将军这张脸。”

    “坏人!”她起身一拳向他砸过去。

    此人怎么这般坏,此事全因他而起。若非他宁死不答应公主,公主也不会转头来寻她。

    他打得过公主,可她打不过呀!

    他不由笑出声来,一个抬手,手掌就包覆住了她的拳头。

    一旁的王怀安简直惊掉下巴。

    何时见过将军笑得这般开怀?

    又何时见过将军与男子如此亲昵?

    这潘安,怎地忽然人见人爱了!

    薛琅一触便松开手,收了面上笑容,取下药瓶的塞子,用一团棉花沾了药油,在她面上寻找下手的地方,“能输多少?王上赏你之物虽贵重,可也不至于哭成这般。”

    她重重耷拉了脑袋,“输了一座锡矿,半座龟兹城,给赵世伯的十万贯,还有三郎的心上人。”

    一旁的白三郎刷地站起身,朝天嘶喊一声:“巴尔佳——”

    其声之凄厉,惊得外头的马连草都不吃了。

    王怀安看着这一对不正常的师徒,心有戚戚,见薛琅要给潘安涂药油,连忙上前主动请缨:“此事该由卑职来做,将军怎能做这个……”

    此时外头将士正好相寻,薛琅顺势将药油交给王怀安,起身往外去了。

    等帘子垂下来,王怀安一把将药油撂进嘉柔怀中,板着脸道:“自己擦!竟不知天高地厚,等着我家将军伺候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嘉柔“啪”地一拍桌案,方忆起自己如今确然什么也不是,再也不能端着女纨绔的架子。

    可心中终究不服气。

    此前何曾有人敢对她大呼小叫。

    她愤愤道:“身份?小爷若是同伽蓝公主成了,你见了本驸马还要磕头!”

    白三郎蹭地抬首,似受了莫大的震惊,双目一瞬不瞬看着她。

    此时帐帘一掀,薛琅从外头进来,同王怀安道:“可收拾好了?现下就回城。”

    又看向嘉柔:“你如何打算?若想留在此……”

    “不留。”嘉柔脚底一滑已到了帘子边上,掀开道缝往外头一瞧,但见伽蓝公主虽不知去了何处,可其麾下的昆仑奴和另外几个豪奴却还盯着此处,就等着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