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数座圆顶底宽的宫殿,高高矮矮各有千秋。

    王城的西门便开在这条街面上,虽依然有兵士把守,平日却极少有人出入。

    嘉柔正同赵卿儿说笑,眸光一撇,便看见一个一身绯红的龟兹女郎骑在骏马上,似一朵红云一般飘出来。

    她的马背靠后方,还蹲着一只半人高的猞猁狲。猞猁狲周身并无金链约束,却也并不乱窜,在马背上蹲得安安稳稳。

    负责照料猞猁狲的狸奴和几个昆仑奴也各自骑着马,跟在她身后。

    像是要外出行猎的模样。

    嘉柔登时似被闪电击中,抢过赵卿儿手中的半抱麻线便盖在了她的斗笠上。

    麻线从斗笠边沿垂下,将她的脸遮得更加严实。

    赵卿儿也瞧见了龟兹第一女纨绔七公主,当即转身遮住嘉柔,刻意用吐火罗语问道:“麻线几钱一束?”

    斗笠底下的嘉柔从缝隙里着意往外看,夹着嗓子回道:“十钱一束,二十钱两束,三十钱三束……五十钱五束。小娘子要几束,就拿多少钱来。”

    等她这一长串话说完,那红云和马也慢吞吞出了这条街。只在经过她身畔时,被她尖利的嗓音刺得蹙眉,隔空甩了甩马鞭。

    待伽蓝公主离去,嘉柔方将挡在斗笠前的麻线放下来,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周遭陡然传来三个字,如惊雷一般在她脑门上方炸响:“潘!夫!子!”

    这三字将将说罢,一个圆脸的龟兹郎君便阻在了她眼前,一张脸上遍布欢喜:“我还当我认错,一路跟过来,果然是夫子。”

    眼前的青年高大威猛,虽不过才十六岁,身板却壮实得堪比草原上天生天长的野牛。

    白三郎撒娇似的摇晃着她的手臂,一叠声问道:“夫子,这几日-你去了何处?!徒儿险些将整个龟兹城翻了个遍!”

    赵卿儿满脸担心,手中的麻线已半举,准备以极其有限的武力给这只野牛予以暴击。

    嘉柔心想,怎么打得过。

    她两个加起来,也不是这首富之子的对手啊。

    她慢吞吞停直了腰板,负手而立,眸光越过斗笠长长的边沿,低声叱道:“孽障!”

    -

    还未到晌午饭的时间,便是都护府近处最豪华的饭肆,大堂的客人也没有多少。

    除了嘉柔这一桌外,就只有里头靠窗的边角坐了一对大胡子郎君。

    只要有人就成。

    此饭肆是嘉柔专程所选。

    她的主意打得谨慎。

    要是白三郎有心孝敬,她就大吃一顿,花些他的银两。

    若他心存不轨,想要掳了她献给七公主,此处一来是大堂,堂上有人,也能当个见证;而斜对面就是都护府,途中她多挣扎些,说不定就能引起都护府的注意。

    此时桌上已上了第三盘炙羊肉,还有两盘酱肘子。

    嘉柔吃了两盘羊肉,又吸溜了一盘酱肘子,见身畔的赵卿儿已停了嘴,便鼓励她:“快多吃,看你瘦的。”

    赵卿儿捂着嘴连打两个嗝,摆摆手:“再吃,就要吐了。”

    白三郎疼惜地看了一阵他的夫子,方才留心到赵卿儿,探问道:“这位是?”

    嘉柔推开盘子,擦拭了嘴角的酱汁,慢悠悠道:“她是本夫子唯一的关门弟子,赵大娘。”

    似被刀往心口上捅了一刀,白三郎还未觉察出疼,只觉着心口冰凉,“夫子此前不是说,我是唯一的关门弟子?”

    嘉柔板着脸道:“你意图背叛师门,为师早已将你逐出潘门。”

    “何时!”白三郎捂住了心口,“徒儿何时背叛了师门?何时做了对不起夫子之事?”

    “哼,你意图向三公主奉上本师,来换取锡矿,博你心上人的欢喜。如此大逆不道,却还企图依然留在潘门,简直痴心妄想!”

    白三郎险些吐血,圆圆的牛眼挂了一点泪:“徒儿没有,徒儿半分不敢有忤逆之心……”

    “不敢?你唤本夫子‘姐夫’的荒唐一刻,你忘了吗?”她双目圆瞪,近乎喷火。斥责声太过义愤,引得角落靠窗的那两人都诧异回首。

    白三郎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徒儿刚开始确然想岔了,想要靠夫子同七堂姐的亲事,提前借到她嫁妆里的锡矿。可后来,徒儿又听闻,夫子同薛都护是一对、一对……”

    他很是思忖了一番用词,找到了可堪拍马的三个字:“天仙配!”

    继而面上神色全又转向愤怒:“可谁知,待徒儿专程去打听,得知薛都护中意的竟然是平日与他同进同出的王近卫。”

    他重重一把拍在了桌案上,“夫子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对薛都护情深似海,可薛都护却置夫子的满腔深情不理会,转而去心仪那个方脸的王近卫。”

    嘉柔同赵卿儿双双一愣。

    这又是什么谣言?

    说薛琅与王怀安就好,怎地又将她扯了进去?

    她正想要拨乱反正,白三郎接着又冷笑一声:“可惜,王近卫却半分看不上薛都护,反而中意的是夫子,真是老天有眼,替夫子惩罚了薛都护,让他也尝一尝什么是心痛!”

    嘉柔身子一晃,不由扶额。

    明明是两个人的游戏,怎么成了三个人的虐恋?

    再说,王怀安中意的何时是她?明明是大力啊!

    白三郎终于说到了最后:“夫子爱而不得,深受情伤,同徒儿的心路历程近乎是一样一样的。徒儿若在此时落井下石,利用师父,徒儿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