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赵勇所言,潘永年家中十分贫寒,数年也未曾改善。她这般挥霍,半分不似潘家之人。

    她正要想个合理的解释,他已道:“自然,你一手的高超赌技,不缺银钱。既如此,为何又要给人当夫子,要靠手艺挣钱?”

    她闻言倒是有些郁郁:“当年我曾发过毒誓,不能靠豪赌过活,昨夜已是破了戒,不知何时就要遭受报应。”

    “毒誓是什么?”

    “我的脸。我当初曾发誓,若有一日豪赌,我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就要破相。”她越说越后悔,“要是有一天真破了相,就再也镇不住那些围着你打转的郎君同女郎啦。”

    他闻言微微一笑,缓缓凑近了她,极仔细看着她的脸。

    她不知怎地面上一热,抬手去拨鬓边散发,便见他的手轻轻往她左颊一指,“这处起了个红包,破相了。”

    她一怔,抬手去摸脸颊,果然在左颊摸到一处小凸起,触之极痒,不知何时被蚊虫叮咬过。

    “这算破相?”

    “算的,”他一本正经,“这小山一般的红包,险些压得你直不起腰,怎么不算破相。”

    她不由“哈哈”一笑,俯身于水面映照自己的脸。荡漾的水面倒映出她的面颊,也映出她身后的他。

    他面上带着微笑,虽着一身冷肃的黑甲,整个人却透着温和。

    原来真正的西南王,是这样的一位郎君。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朔月初升,挂在头顶不远处,仿佛触手便可及。

    嘉柔跳起身去够了几把,自嘲地哈哈一笑,坐在了草坡上,隔着一条河,看着对面慢慢生起了篝火。

    女郎们等待期间,开始用粟特语吟唱起一首悠扬的小曲,是祝阿耶健壮、阿娘美丽、草原永无病痛,西域永无战乱。

    他缓缓到了她身边,向她探出手。

    她怔了一怔,忆起他尚有伤在身。

    离他受过伤不过才过去半日,他对外已是活动自如,总让她忘记半日之前他曾有性命之忧。

    她站起身接住他的手,他稍稍借一把力,便坐在了她的身畔。

    对岸的篝火渐渐有了亮度,同天上的月华交相辉映,在河对岸投下荧荧橘光。

    有些人一家几口都来参加盛会,围坐了一小堆,彼此说笑的模样很是温馨。

    她默默看了一阵,翻开他的掌心,尝试从这样的手掌中,窥见另一人的印记。

    然已隔了十年,她早已忘记那是怎样的手,只隐隐忆得同样带着厚茧,牵着她的手时,都有些剐蹭的。

    眼前的这只手极大,展开时比她大了好几圈;骨节分明,有力却不显粗笨。

    这样的一只手,握剑时自是极稳,若是握笔,也很是合衬。

    当她的目光再触及他的掌心,却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条手纹,从虎口往外一寸开始,以一条笔直的线,终结于手掌内侧,将他的手近乎均匀的一分为二。

    这是,断掌?

    她曾识得一个断掌纨绔。

    那纨绔十四岁上无父,十六岁上无母,留下一番浩浩家业任他败家,说了几门亲皆无所成。

    坊间皆言,断掌刑克至亲,命带杀气,不堪为配。

    她不由抬头看他。

    他神色依然温和,却又似比方才多了些凉薄。

    他勾了勾唇,要将手抽出去,她忙按住他,却不知如何安慰。

    尚未想清楚,指尖已似捏着针一般,沿着他掌心那条断掌纹做穿针引线状,一路缝到了最尾端。

    安慰的话轻易便脱口而出:“我乃命运的裁缝,替你缝上断纹,包你从此行大运、发大财,耶娘成双、贤妻在怀、儿女成群,全天下人都和你做朋友!”

    待话毕,又意识到自己这相祝毫无意义,庸俗得很。

    她颇有些讪讪,抬眼却见他面上笑意皆敛去,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里头似情绪翻涌,却是她看不懂的模样。

    她只得轻咳一声,道:“我念书不多,都是胡说……”

    “好,”他终于开口,缓缓合上那只手掌,捏住不展,像是想将她方才的缝补留住,哑声道,“这份厚礼,我收下。”

    她见他竟笑纳,实在是个善良的人,同他粲然一笑,“原来这般便是厚礼,我能日日都送你厚礼呢。”

    他的眼眸明明灭灭,依然捏住那只手掌,声音低不可闻:“潘安,你是从何处而来?”

    “我……”她心下一惊,不知他是否看出了她的什么破绽。

    正待此时,从对面那条窄窄的小道上终于跑来一匹马,马上的郎君壮得似野牛一般。

    她连忙站起身,趁机便朝那郎君高声喊道:“三郎……为师在此处……”

    白三郎的马很快循声而来,最后停在了几丈远之外。

    他下了马,松开马儿去吃草,只塌着肩膀到了近前。

    “巴尔佳呢?”她上前问,又往那条道上投去一眼。那小路已恢复了安静,再不闻另一道马蹄声。

    白三郎对着滔滔的河水长叹一口气,“她病了,今日来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