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曾言,这两株树乃崔将军亲手所栽,包覆根茎的泥坑也是他亲自扛着锄头所挖。每每他来此小住,便会专程挑两桶水给树浇水,若无暇前来,也会交代赵勇代劳。

    全因她喜欢吃樱桃。

    然一晃十年,她已不是那个会赖在阿耶怀中不走、爱吃樱桃的崔嘉柔。

    已过了辰时,天上的日头顺着枝条热辣辣照下来,晃得人眼酸。

    婢女很快带着军医回来,军医见她站在树下往上头看,只当她想吃樱桃,当即令人上树摘果子。

    那兵卒动作有些粗鲁,揪着树枝往里弯,细细的枝条不堪力道,眼看着要折断。

    她忙制止:“切莫伤了树,我不吃果子。”

    那兵卒松开树枝一步跳下,摊开手时,里头泰半都是树叶,只有五六颗红果。

    她心下忽然一阵烦乱,板着脸道:“此树乃前任大都护崔将军亲手栽给他家五娘,你等如此不当回事,仔细崔将军夜晚托梦找你们!”

    那兵卒唬了一跳,一手捧着那五六颗果实,转首看向军医。

    军医倒是不知此事。

    不止军医,整个营中都不知。

    过去三四个月尽忙着盖房、犁地、养牲口,谁有闲心去管一棵树的前世今生。只看已长得这般高大,其位置也未妨碍盖房,便也未曾挖去。

    听她这般说,军医忙道:“此事上下真不知,既潘夫子提点,我等定然好生照看。”

    她心中又消了气,从那兵卒手中接过红果,只道:“我正看上这几颗,好在你替我摘了。”只捏在手中,却不去尝。

    军医见她今日不再见人就认亲,该是已解了毒,仍按照薛将军离去之前的交代,上前替她诊了脉。

    脉象再无异,只似有些思虑过甚,想起她昨夜的行径,心中到底怜惜,便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潘夫子多才又孝顺,潘永年在天之灵也会得以安慰。”

    她不知他因何有此一话,只含含糊糊应下,又低声问军医:“薛琅的伤势可已好?”

    已过了一个月,按理说该好了。军医果然也点一点头,笑道:“将军身体刚健,什么伤都不在话下。”

    “他常常受伤?”

    “这倒不是,”军医道,“将军武艺高强,能伤他者不多。只是身在行伍,这么些年下来,难免会有些个危险紧要的时候。有一年同人打仗,那时将军尚年轻,被敌人一箭射中心口,掉下马去。人人皆以为将军不成了,谁知他却借着马腿掩护,暗中到了强敌马下,一刀就刺死了那人。敌方主将身死,敌人兵败如山倒。将军撑到那时才伤重晕倒,却也只养了不到十日,就已继续带兵……”

    军医原本是夸赞薛琅英勇,嘉柔却不知怎地忽然打了两个冷战。

    身畔的樱桃树随风哗啦啦拍着树叶,她不由想着,是不是崔将军也常有这般的性命之忧。

    军医又掏出一个药瓶,“夫子掌心受了伤,此药油消肿除疤之效甚好,昨夜已替夫子抹过一回。”又交代婢女,“每日抹上三四回,仔细将养着,有三五日就能大好。”

    她谢过军医,带着婢女要回庄子。

    一直等到过了长安桥,又回转身。

    但见那两棵樱桃树依然矗立在远处,上头跳来跳去的鸟雀已看不清,只隐见清风邀它起舞。

    -

    当龟兹草原的第一波五色菊开尽时,白银亲王庄子门口那几株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早桂也渐次绽放起了米粒大小的花瓣,香气萦绕整个庄子。

    一封来自龟兹城“长安客栈”的信伴着桂花香味送到嘉柔手中,信由赵勇口述、赵卿儿代笔,问嘉柔可能寻白银亲王讨几日假,她阿耶崔将军的祭日将至,赵勇要带她去供奉的庙中祭拜。

    她自是未忘阿耶的祭日,也确然有些想进城了。

    自从白银亲王给她涨了每月五个金饼的高昂束脩后,这中间原本是有两日的休沐。

    只白三郎因与巴尔佳的姻缘悬而未决,心绪格外脆弱,她原本对此事拍胸脯大包大揽却尚未解决,内心多少有些歉疚,便也未曾进城,只陪着白三郎悲秋伤春了好几日。

    这几日白三郎又从低落情绪中打起了精神头,她用不着相陪,告几日假也无甚大碍,揣着沉甸甸的金饼一驴便投奔了赵勇。

    八月西域的清晨已比盛夏多了几许凉意。

    嘉柔骑着大力,跟随在赵勇身畔,要共同往位于龟兹往南两百里的白云寺给崔将军上香。

    放着龟兹那般多的寺庙不用,为何舍近求远,赵勇只含糊道:“那处最合适。”

    清晨的道路上人烟渺茫,李剑抱剑骑马跟在后头,倒不担心有马贼打劫。

    一路往前延伸的红花夹在两片蔓延到天边的苍翠草坡。

    偶有几片密林扎根在草坡上。

    火红的狐狸在草从与树影间欢畅奔跑,忽然一个纵身往起一跃,尚未跳高,又已一个猛子扎进了草丛中。待爬起身时,嘴里已叼着一只田鼠,警惕地往四周看一看,便轻盈地越过路旁的溪流,一溜烟地不见了影子。

    嘉柔引颈又看了一阵,未等到那红狐再露面,正意犹未尽着,便听赵勇道:“我想将安西军军服缝制的买卖接下来,你觉着如何?”

    嘉柔自来是个花钱的,在赚钱上的唯一经验便是给纨绔当夫子,闻言却也一阵诧异:“听闻军令如山,便是同军营做买卖的商户也受着军令钳制。世伯若因赊欠不来布匹针线而误了安西军的穿戴,后果怕是有些严重。”

    赵勇被她一句话戳了脊梁杆子,不由有些郁色。

    嘉柔便轻咳一声,又道:“自然,世伯客栈的买卖越来越好,赚得多了自也不会总欠旁人。只是,只靠客栈的几个人缝制军服,怕是有些来不及。赵卿儿阿姐同伯母满手都是厚茧,再加上这般重活,怕是要累死。”

    赵勇忙道:“人手我够,只要能接下买卖,随时都有人。只是近来薛将军实在忙碌,我去都护府寻过十回,十回都遇不上人。不知你同薛都护相见时,可能替我提一提此事?”

    唯恐嘉柔会为难,又解释:“却不需你说情,该如何来便是如何。若是不成,也不强求。”

    她不由苦笑。

    莫说说情,指望她同薛琅说一句话,如今都难。

    昨日傍晚她进了龟兹城,第一站便是先去都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