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贩抚一抚脑后勺,往来路投去一眼,只含糊道:“方才瞧见潘夫子路过时看过来,忖着夫子喜欢。”

    嘉柔当即接在手中,便要去掏散钱,那摊贩却摆摆手,“送给夫子吃,不要钱。”

    怎么能不要。

    如今的崔五娘可财大气粗着呢。

    她当即掏出一把五铢钱,也不去数究竟有多少,便一把撂到小贩的衣襟前,“拿着,本夫子高兴,赏你的。”

    小贩推却不得,只得收下,又专程到李剑面前哈腰问候,方回到摊子跟前,见那大胡子的郎君已从一旁的树背后走出,目光却长久落在远处那一对憧憧人影上。

    他老老实实将收到的五铢钱递过去:“潘夫子高兴极了,一高兴便赏了这许多。”

    薛琅温和道:“既是他赏,你便收着。”

    小贩见他原本还带着戾气,现下却随和了很多,便高兴收下,又生出些好意来:“整个龟兹人人皆知潘夫子与薛将军是一对,你这般暗地里讨潘夫子的欢心又何必,你决计拆不散他二人先不说,只若薛将军知晓了,定然大刀砍你。”

    薛琅轻轻颔首,“多谢提醒。”继续往前去了。

    摊贩看到他前行的方向,不由喃喃摇头:“不撞南墙不回头呀,没了小命就不值当咯!”

    前路上,嘉柔满足地将一整个糖风车都啃光,方转首看李剑:“瞧瞧,你连个摊贩都不如。”

    李剑依然双拳紧握,终于忍不住开口,猜着她出的谜:“可是云?云飘得高,或许比天空高。”

    她哈哈一笑,将竹签丢去他怀中,做出个打情骂俏的样子来,“云怎会比天都高?是你家的云吗?”

    李剑当即愤愤转了头。

    她撇了撇嘴继续往前,瞧见前头欢声阵阵,人墙围了三圈,不知有何耍事,忙挤进去,才瞧见是个套圈的摊子。

    被套的物件儿倒是普通,毡帽、蹀躞带、切熟肉的小刀……最贵的是个翠玉束发,成色也极一般。其中倒是有手掌大小、木头雕刻的牌子,像是糊弄孩童的玩意儿,引起了她的兴趣。

    那牌子在地上摆放了好几个,借着火把的亮光,仅能瞧见上头雕刻着什么灵畜,可究竟是什么却看不清。

    先弄到手再慢慢看。

    她前去同小贩交涉,要以重金买了那些木牌,摊贩却不受诱惑,坚持只能套圈,套中便拿去,套不着自认倒霉。

    她便同李剑道:“你武艺高强,替我套了圈,我告诉你谜底。”

    李剑哼了一声,双拳继续紧握,“我只会杀人,能戴上这劳什子面具,装你的断袖情郎已是底线。”是一副再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坚贞样。

    她也回他一个冷哼,上前买来十个竹圈,志满踌躇撸起衣袖,“我就不信我一个都套不着!”

    她两指捏住一圈,双眸紧紧盯住了第一个“猎物”,来回摆一摆手臂,倏地将竹圈飞出去。

    她果然不走好运,那竹圈径直前飞,蹭地便打在了摊贩面上。

    摊贩“哎哟”一声捂了半边脸,引得周遭围观之人轰然大笑。

    那摊贩倒是不计较,只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她再聚精会神,甩出一个竹圈,这回手气倒好,竹圈在空中一晃悠,便飘飘然落在了毡帽上。

    李剑看到此时,忽然转首,待眸光透过面具,落在人墙最外头的一个高大身影上时,不由喃喃道:“这又演的什么戏。”

    嘉柔欢呼一声,摊贩已上前将套中的毡帽提前替她拿在手上。

    她再飞出一个圈,这回套中的是蹀躞带。

    如此余下九个圈,圈圈不落,全中。

    她简直心花怒放。

    若说她身为纨绔还有什么未曾攻克,套圈便是其中之一,但凡出手必辱她纨绔美名。套中一个已是走了狗屎运,套中九个简直想都不敢想。

    摊贩苦着脸将所有套中之物捧了一捧递上前,她只取了其中的三个木牌掖在腰间蹀躞带下,打算夜里回去再细看。余下的退给商贩:“便当是方才竹圈打痛你的补偿。”

    那摊贩碍于脸面不好收,旁人纷纷道:“快收下吧,也不看是谁。潘安同薛将军恩爱非常,吃用必乃上乘,你这些物件儿给他,他也是赏给仆从。”

    那人这才知晓她便是最近几个月风头极健的那位将薛将军拉下马的潘安,怪不得如此俊美,便也不同他推脱。

    人墙最外层,薛琅看着嘉柔眉开眼笑转身离去,缓缓叹了口气。

    合欢节乃小节,依然要受龟兹城内宵禁的管制。月已上中天,街上人群渐渐减少。

    嘉柔踏上前往客栈的路,李剑行在她身侧,忍不住问:“可是风?”

    她负手而行,仰着脑袋哼了一声:“今夜你诸般不配合,全靠我一人撑门面,你还想知晓答案?”

    她说到此处,眸光忽然落在同个街巷另一边的一对男女身上。

    那男人同女人相拥而行,窃窃私语甜蜜非常。两人皆未戴面具,街边铺面檐下灯笼尚亮堂,将二人的面目照得清晰可见。

    女人是个陌生面孔,可男人的模样却很熟悉。

    两个多月之前,嘉柔同薛琅才结成断袖对子,尚不知该如何在外人面前表现亲密时,曾于一个饭肆遇上过一对情人。

    那是一段不算长的路,那对情人却将喂食、送信物、牵手而行、打情骂俏都演示了一遍。

    那个男人,便是这个男人。

    不过短短两个月,男人身畔的女郎不但已换了人,双方情谊竟还亲近至此。

    那对男女并未意识到有人凝注着他们,在这条人迹渐少的路上,二人的举止也越发亲密。

    她看着那男人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引得女人一个粉拳打在男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