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得很远了,此处连日常放牧的痕迹都已不见。

    他调转马头,再顺着来路寻找一番。

    此次却只将马牵在手中,点着火折子步行往前,不错过任何一个疑心处。

    一直行到半途靠路的一簇林木,几声老鸦桀桀叫过,风中忽然传来几声微不可闻地“咩咩”之声。

    他脚步倏地一住,一手护着火苗将火折子举高,但见那处林木树枝虬结,憧憧看不清晰。上一次经过时,也只以为是长得过近的树子。

    而那羊叫声仿似幻觉,再不复然。

    他撂下马缰,举着火折子往前而去,一直到了那簇树边上,方隐隐看见大片的树枝背后黑影憧憧,像是遮掩着一处巨大的山石。

    顺着山石侧身而行,一直绕进去,他方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石,而是一处废弃的房舍。

    龟兹因地貌与放牧原因,乡间民居多为毡帐,固定的土坯房舍本就不多。可若谁家修建了一处,便会竭尽所能传于后辈,绝不可能轻易抛弃。

    他抬首借着月亮的方向再次辨认了一番方位,终于想起一件事来。

    当年崔将军入得龟兹,曾因遏制巫医作乱,逮住当时势力最大的一个巫医,当众处以火刑。

    那巫医的一处老巢,便在这附近。

    据闻那巫医被烧死之前,曾发下些毒誓,死后又不知谁人借这毒誓生事,出了几番异象。

    此后那巫医之事便讳莫如深,龟兹乡民轻易不敢提及,巫医的处所也便一同荒废,无人敢占用。

    他心下不知怎地,忽然猜想强烈。

    一定是在此处。

    潘安一定是在这里,躲避四更时的如墨旷野。

    一阵风吹来,倏地将手中火折子吹熄。

    他缓缓蹲低身子,在草中慢慢摩挲,终于触见他想找的东西,是花生米大小的圆圆颗粒。

    闻之腥臊中带着青草气,表皮湿润,是新鲜的羊粪。

    他的手再匍娑,很快便在一簇簇草下或草间发现更多的。

    有些已被踩扁。

    完全是群羊不久前才经过此处的痕迹。

    他的心倏地在胸腔间猛烈跳动,上一次这般跳,还是他第一回 持刀上战场的时候。

    他直起身来,继续往前。

    这簇攀枝错节的群树越走越开阔,待绕过前头最迷惑人的一段,一个黑洞洞的门洞遽然出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去,顺着门洞吹出来,将更浓烈的羊群的气息送出来,也再次让他听到了几声“咩咩”声。

    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一直到了那门洞时,方温和道:“潘安,我是薛琅。”

    里头并未出现多出来的动静。

    他在此时重新吹燃火折子,举高到头顶,缓缓迈进了那门洞。

    昏暗的光亮幽幽照见了半间开阔房舍,这半处没有屋顶,垮塌的房梁阻住了泰半前路。

    然只有这半边已足够。

    因为有羊群。

    七八十头羊一只挨一只,将这废弃房舍挤得满满当当。

    见有人进来,羊们只发出一点点惊扰得动静,便又重新归于平静。

    他的手微不可见的一晃,继而又举得更高。

    火光的尽头,终于看见一头站着的驴。

    是大力。

    他凝注着那一片,分开羊群,一步一步往里而去。一直到了大力身侧,终于看见一个蹲在低处,抱着脑袋的身影。

    那身影极瘦,天生的骨骼纤细,显露着几分脆弱。

    他伸出手,缓缓落在她的发顶。

    她的身子猛地一抖。

    “潘安,我是薛琅,我来接你回去。莫怕,外头已快五更之时。”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带任何一点强势与催促。

    她终于缓缓抬首。

    火光下她的面苍白得惊人,眸光几分涣散。饱满的唇上有轻轻的咬痕,淡淡血迹已干涸。

    她怔怔看着他,似是不敢信眼前的是他。

    他轻轻向她探出手,“莫怕,是我。”

    她仰头看了他好几息,眼中渐次湿润,泪珠扑簌掉落,哽咽道:“我一只羊都没有丢……”

    将将话毕,一股大力瞬间将她拽起,下一息她便进了一个火热而可靠的胸膛,被一双结实的臂弯紧紧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