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再不看她,只去她的包袱皮中取了两个炊饼来,也架在火上去烤。

    他的手法比她的熟练多了,像是个专门做烤饼的摊贩,在火光下从容地翻着面。

    她的眸光盯着他翻烤的动作,不其然便顺着他线条遒然的手臂,瞄到了他的胸膛。

    那是宽厚的两扇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隐隐记得其上原本布列着一些久远的旧疤,憧憧火苗却将那些全都隐去,看上去光滑而饱满,透着精壮的古铜色。

    他翻烤炊饼时身子一晃,她连忙垂下眼皮。

    隔了好几息,再悄悄抬眼,他手上动作不停,许是烘烤得顺心,唇角也渐渐勾起,只目光却不离手中的炊饼,并未察觉有人偷窥于他。

    她的眸光便也顺着他胸前的线条,落到了壁垒分明的腰腹。

    那里整整齐齐布列成八块,似屯田营中精心耕耘过的农田。

    她正看得发呆,他倏地抬眼。

    她当即撇开脸去,耳听得他忽然向她走过来的动静,她连忙掩饰地抚一抚鬓边散发,同蹲在巨石边缘的狝猴们没话找话道:“切莫打架,否则不给你们吃炊饼。”

    狝猴们安安静静,听不懂她的话中意。

    她这才转首,他已到了她跟前,眼中流淌着愉快的眸光,面上却是一副淡然的镇定模样,从她手中取走已被烤焦的炊饼,将他才烤好的两片用树枝叉着塞到她手中,“吃这个。”

    “哦……”她接过炊饼,闷着头便去咬。

    连咬两下,只觉齿间硬而发涩,耳听得他忽然轻笑一声,这才察觉她口中的哪里是炊饼,分明是树枝。

    热意轰的一声涌了她满头满脸,她恼羞成怒,一把丢开树枝和炊饼,大喊一声“薛燎,你欺负人!”便朝他扑了过去。

    他顺势便将她接在怀中,任由她捶打在他的胸口上。

    她不知打了多少下,待力竭而停时,方听得他在她脑袋上方不停歇的道:“是我的错,我的错……”

    她心中恨极,转而一口便咬在他的肩上。

    他只一声闷哼,便再无声响。

    直到她口中传来腥甜之味,方松了口,将他推开。

    他肩上已现齿伤,并不去擦拭,深沉的眸光一瞬不瞬落在她面上。

    她抱膝而坐,无声地望着跳跃的火光,面上的狠厉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几许迷茫。

    边上的狝猴们热热闹闹争抢着他方才烤热的炊饼,丝毫不知他二人之间的悲伤。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又去取了冷炊饼,插在树枝上开始烘烤,低声道:“我那时曾想过向崔府求娶你,可我于沙场征战,又兼有断掌,世传我乃刑克之命。我思来想去,七郎脾性温良,有容人之量,实乃良人……若当初是我为自己提亲,你可会答应?”

    不等她回答,他已道:“你那时同我素不相识,于你而言,怕是同七郎无甚区别……我其实很高兴,你是个按心意选择亲事的女郎。”

    她这才冷冷回道:“你高兴又于我何干,我选猪选狗,也不会选你。”

    他见她终于同他说话,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只快速翻动着炊饼,待再又烤热,方叠放在一片宽大的叶面上,回身去穿好已半干的衣衫,再往火中添了些柴火,方道:“你吃饱后先歇息,我再去探一探,免得你跟着我多走冤枉路。”

    巨石上的狝猴们虽然不怕人,对她却显然比对他更亲近。它们在此处陪着她,正合他意。

    他抬首往天上望一望,将匕首放在她身畔,同她道:“你安心留在此处,千万莫乱走,四更前我一定归来。”

    她不知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不由勾一勾唇角,跳下巨石,大跨步去了。

    硕大的地坑静悄悄,原本时不时啾鸣的鸟儿们也沉沉睡去。流水声不知是在四周还是在地下,窸窸窣窣地淌着。

    他借着月辉的光亮,依然顺着斜坡往高处而行。

    前头的路却越难走,四处除了掩藏在碧草下的洞遂,连地缝也越来越多。最宽时有好几丈宽,得腾跃方才能过。

    如此行了好一阵,坡爬了不少,周遭却仍如初秋之季,全无变冷之意。

    待到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边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路已无继续前行的必要,可哪里又该是合适的方位?

    他顺着高高树干一跃而上,一直到踩着枝条攀爬到树干上,方借着月色聚集目力往远处打量。

    四处依然是不见尽头的林木,代表天坑尽头的崖壁依然难寻。

    夜风吹来,树上枝叶哗啦啦作响。不知什么在对面一棵树杆上随风一晃而过。

    他当即脚尖一点,落在那棵树下,于肩高处一手便捏住了那物。

    触之硬而脆,似有规律纹路,却不像枝叶或树皮,尚未用力已要成齑粉。

    他取出从嘉柔那处得来的火折子,避开夜风吹燃,但见手中之物却是一片绢布,盖因天长日久遭受风吹雨打,早已看不出本色。

    可布料却保持着原有的纹路。

    是安西军旧军服的纹路。

    这种纹路的布料,只有官府指定商户所织就,且只能用于军中,民间决不可滥用。

    他心中一凛。

    是当年崔将军绑在此间的标记!

    他当即于周遭数十棵树上匆匆寻去,不知是崔将军再未留,还是时日太久已被毁去,都未能再寻见同样的绢布。

    他本欲继续再寻,待抬首瞧见高高月轮已在头顶移了数寸,心头不由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