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掌柜连忙取出一百两,让那陌生人带着他和几个前去寻找兄弟两人,那陌生人没将他们带到民宅,反而将他们带去了大路边上的一家酒楼。

    “他们每得手一次,都要在这里庆功的。”陌生人说。

    杜掌柜一看,那兄弟两个果然在二楼喝酒吃菜,不亦乐乎。

    杜掌柜气得眼睛都红了,跟几个学徒没头没脑地冲上楼去。

    宋玄还在慢条斯理地跟姬云羲讲解骗术:“原来在四方城有一伙骗子,他们有个不大可靠的说法,就是坑蒙拐骗有两个好上手的目标,一是外地的愣头青,二是本地的老人。”

    “想骗外地人,要挑年轻的来骗,因为年长者去不熟悉的地方,一般都谨慎,轻易不会落进骗局里。

    而想骗本地人,就要挑年老的来骗,因为越是对自己经验自信,就越容易掉进陷阱里去。”

    姬云羲挑了挑眉:“所以现在人找上门来了,你要怎么办?”

    宋玄笑眯眯地说:“你且瞧着吧。”

    杜掌柜上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宋玄就骂:“好你个小骗子,竟敢骗到我的头上来了——”

    那指头险些戳到宋玄鼻子上来,却猛地听见一道黄白的影子冲上来,吓得杜掌柜倒退三步。

    “二狗!”宋玄低和一声。

    那白影才停了下来,趴在宋玄的脚边低低地叫唤着。

    杜掌柜这才看清,那是一头恶犬,正凶猛地对着自己呲牙咧嘴,让他忍不住胆寒。

    周围喝酒吃菜的都停了下来,瞧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杜掌柜见左右都是人,心倒也定了下来,他倒不信,这兄弟俩敢众目睽睽之下纵狗行凶:“好哇,你骗我银子不说,还想来放狗咬我!在常各位可都是人证,今天你不把银子还我,我定要跟你对簿公堂——”

    宋玄一脸茫然说:“杜掌柜?骗银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拿一个石佛像来骗走了我七百两银子——”

    正说到这时候,那几个跟在后头的学徒搬着那石佛上来了,往地上一放。

    宋玄更是一头雾水:“您说什么呢?我这当票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纯金实心佛像,七百两银子。”

    “这是你骗我……”

    宋玄却抢白,拿着那当票给四周的人看:“杜掌柜,我实在没见过您说的这尊石佛。”

    “如今大家都在这里,也请各位父老乡亲主持一个公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兄弟二人骗了你,不如您将我的纯金佛像还给我,我将这七百两银子还给您,我们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不是很好?”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明所以,见宋玄摸出的当票上头写的的确是纯金实心的佛像,又见那掌柜的搬出来的是个石头佛,果然觉得宋玄说得有道理,纷纷让杜掌柜退还金佛。

    杜掌柜气得头顶直冒烟,他哪里来的金佛?只能指着那石头佛道:“这就是你的金佛,你在上头包了金——”

    宋玄却更惊讶了:“杜掌柜,您好歹也是开当铺的,连包金和真金都分不清吗?您这些年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众人更是议论纷纷,瞧着杜掌柜一脸的不信任。

    杜掌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是没法说理的。

    他难道要说,自己以为里头的佛是玉的吗?更像是胡搅蛮缠了。

    他自己为了昧下玉佛,开了金佛的当票,哪晓得这佛金玉都不是,只是一块烂石头,还让他被诳去了七百两银子。

    就是到了官府,他也是没法说理的。

    杜掌柜强辩了几句,见周围的人都在起哄,遂心灰意冷,转身就要离去。

    待他走到楼下,忽的看见带他来找宋玄的那个陌生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凑到宋玄的身边,自顾自地夹起酒菜来吃。

    杜掌柜犹如一头冰水淋在头上,最后还是让学徒都先回去了。

    他独自在酒楼下,等着宋玄三人吃饱喝足走出来,才咬着牙上去低声说:“我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仙,还请先生示下。”

    宋玄笑眯眯地说:“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想见见季硝。”

    “您……”

    “让他明个儿在春江楼上等着,就说有个姓宋的,想见见他。”

    说罢,三个人便说说笑笑地走了。

    宋玄还在那笑话方秋棠:“你还真是连一百两都要赚。”

    方秋棠道:“苍蝇腿再小也是肉,我如今穷得很,可不能像你们似的,大手大脚的挥霍。”

    忽得,方秋棠又问:“宋玄,你明个去见他做什么?”

    宋玄笑眯眯地说:“叙叙旧而已,用我替你给他带个好儿吗?”

    “不必了,”方秋棠冷笑。“他越不好,我才越高兴。”

    宋玄摇了摇头,叹息道:“忒恶毒。”紧接着又跟姬云羲玩笑道:“你瞧瞧,这还是大家子弟呢。”

    方秋棠笑着骂他:“我一个私生子,算个什么狗屁大家子弟,倒是你,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现在的混账事不照样一件也没少做——“

    方秋棠这话刚一出来,整个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姬云羲忽得轻声问:“书香门第?”

    方秋棠意识到有些不对:“大概……是吧。”

    “先头你们吃醉了酒,曾说过,宋玄是衡阳人,”姬云羲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将先前脑海中的所有怀疑都连在了一起。“现在,你又说他是书香门第。”

    “我说过吗?”方秋棠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强笑着打机锋,还频频地拿胳膊肘去杵宋玄,示意他赶紧说话。

    然而宋玄仿佛嗓子被蜡封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云羲盯着宋玄,脸上的笑意仿佛冻上了霜:“宋玄,这衡阳城里有几家书香门第姓宋?”

    “又有哪家书香门第会落魄到让子弟出来算命为生?”

    宋玄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抱歉,你让我想想。”

    “明天……明天我一定告诉你。”

    告诉你,我其实叫做宋宣。

    宋玄叹了口气。

    果真谎言是不能拖的。

    拖的久了,也就丧失了暴露真相的勇气。

    第37章 季硝

    宋玄再一次见到季硝的时候,险些没能认出来他。

    他记忆里的季硝,比他和方秋棠都要小两岁,瘦瘦小小的,脸上总带着三分笑,嘴巴甜的跟蜜似的。

    哪怕对着方秋棠那张尖酸刻薄、敌我不分的嘴巴,他也能笑嘻嘻地接着,以至于方秋棠一度认为这孩子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

    如今的季硝也就是十九岁的年纪,还未加冠,却已经跟宋玄差不多高了。

    他穿了一身紫色锦缎的衣袍,衣襟口胡乱的敞着,雪白的外袍趿拉到手肘处,腰上挂着几枚不知哪里来的荷包,一身的脂粉味儿,也不知是从哪儿滚出来的。

    五官也长开了,多了几分俊逸风流,尤其是天生的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间波光流转,似乎天生就是要来勾引姑娘的目光的。

    宋玄差点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还是季硝笑着迎上来:“我就知道,一准儿是宋大哥做局坑我呢。”

    这一开口,就好似又是回到几年之前了,仿佛并没有因为方秋棠而对他产生半分隔阂。

    宋玄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我替秋棠泄愤呢。”

    说着,他又将怀里的银票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那一份。”

    那银票刚好四百两,是从当铺诓来的一半。

    季硝也晓得他们两个分钱的规矩,只笑着推回去:“宋大哥这就跟我见外了。这才值几个银子,你们两个高兴,把我那店拆了也没事。”

    “你收着,我不诓朋友的钱。”宋玄淡淡一笑,“只是秋棠那边,你就认倒霉了罢,总归是你欠着他呢。”

    季硝笑容不变:“我知道的,他最近气得狠了,要是这一间铺子不够消气的,等宋大哥你到了四方城,我满城的铺子随你折腾。”

    宋玄反倒被他这态度弄出一头雾水:“你这是唱哪出?”

    季硝桃花眼一勾:“唱的一出空城计。”

    宋玄笑了起来:“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你俩这么多年跟兄弟俩似的,也都过来了,没必要怄气怄成这样。”

    季硝的眼睛亮了亮:“是秋棠派你来做说客的?”

    宋玄摇了摇头。

    季硝的眼睛也跟着黯淡了。

    他脸上的笑微微降了温度下来:“宋大哥,既然不是他的意思,那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宋玄忍不住了:“按理说,我不该问的——但是季硝,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硝抿紧了嘴唇:“他没跟你说?”

    “没有,”宋玄摇了摇头。

    季硝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不知怎么竟眼中竟多了几分失落来:“宋大哥,我也没别人可说了,你要是愿意听,我就跟你说到说道。”

    他说的故事,宋玄一部分知道,一部分不知道。

    季硝的母亲是个青楼女子,年轻时是当红的姑娘,也是过过“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日子的。

    只是红颜易老,年纪大了便一文不值,起初出卖皮肉艰难度日,后来为了谋生,连儿子也送进了楼里。

    季硝从小就是在青楼长大的,按娈童的标准去培养大的,除了讨好客人,没有别的本事。

    但是季硝天生就比旁的孩子机灵,他早早就看到了母亲的下场。身为男孩,他在青楼里的下场,绝不会比母亲好到哪儿去。

    所以他选择逃出了青楼,却撞在了方秋棠的眼前。

    之后的事情宋玄是知道的,方秋棠将他买了下来,花光了方秋棠那时所有的积蓄。

    那时候的方秋棠比现在还不招人喜欢,尖嘴薄舌,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知识,总把别人看成傻子。做生意四处碰壁,才慢慢学会了陪酒陪笑。

    而季硝还是一身的烟花习气,时不时得就会被邻居非议,被一些不三不四的骚扰诋毁,他也不在意,还笑嘻嘻地冲别人抛媚眼。

    却是方秋棠听说他受了欺负,便带着宋玄上门,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指着鼻子骂了回去。

    宋玄还记得那段日子,他好好一个算命先生,却像是给妇人撑腰的丈夫一样,堵在人家门口,看着方秋棠悍妇似的插着腰跟人家对骂,无论男女,不分老少,没有一个骂得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