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下了整整三壶罂粟酒,最后整个人都神志恍惚,南荣君这才笑着起身阻止:“公主酒量不佳,圣上何必勉强呢?”

    说着,又悠悠地补了一句:“只不过,这酒能不能喝,至少有了定论。”

    姬云羲没有说话。

    宋玄定定地跪在那儿,一双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过姬云羲,拳头捏得紧紧的。

    南荣君也没有再追究,毕竟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了。

    直到宴席结束,姬云羲也没有令宋玄起身,群臣纷纷散去,陆其裳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离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对国师的宠信,明明前两日还不顾礼法令宋玄坐到他的身侧,不想这一日便翻了脸。

    要么怎么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这国师能风光到几时,还终究是个未知数。

    众人散去,姬云羲还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玄跪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

    “下不为例。”姬云羲开口,起身就要离去。

    宋玄却忽得站起身来了。

    “阿羲,你是不是……忘了我了?”宋玄定定地瞧着他,将一直在心中盘旋着的疑惑问出了口。

    姬云羲没有说话。

    宋玄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姬云羲,与初见时那个冷漠的小公子,如出一辙。

    甚至要更加的阴沉疏离,戒心深重。

    宋玄一步步逼近了他:“望川城、五蕴寺、四方城……阿羲,你是不是都忘了?”

    “你在说什么?”姬云羲终于微微皱起了眉。“国师是昏了头?”

    宋玄遍体生寒,却还是撑着问:“你十六岁那年,是怎么回得京。”

    “自己回来的。”姬云羲目光平淡。

    下一刻,宋玄感觉到自己脖颈上多了一抹凉。

    是姬云羲袖中短刀。

    姬云羲随身携带短兵这个习惯,至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宋玄却从没有想过,刀刃会再一次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原本就从心底冒出的冷意,此时终于侵入了骨髓。

    姬云羲的眼睛漆黑一团,在其中看不到丝毫微光:“该我问你了。”

    “国师,你是不是疯了?”

    他身周的方寸距离,向来容不得任何人靠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无甚印象的国师,会这样胆大妄为。

    宋玄瞧着那精致又冰冷的眉眼。

    微微凑了上去。

    刀刃划破了他的脖颈,落下鲜血来。

    宋玄的嘴唇,准确地落在了姬云羲的额头。

    “我大约是疯了。”宋玄喃喃。“我想杀了南荣君。”

    姬云羲的匕首本应该割断宋玄的喉咙,却不知为什么,在见了血的瞬间,收回了手。

    他感觉到了强烈的、莫名的情绪,促使他停止自己的行为。

    可那情绪又仿佛是死火山下的岩浆,明明炽热沸腾,却不知为何,无从喷发,只能在那坚硬的岩石、厚重的泥土下涌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5章 记忆

    当夜,雷声阵阵,秋雨冰冷。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姬云羲仰面躺在床上,双眸沉静,眉心微蹙,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宋玄的神态。

    那人柔软的嘴唇微微颤抖,印在他的额头上,竟如一颗巨石落在心湖,惊起了滔天的浪花。

    他一次又一次搜索着自己对他的记忆,却是乏善可陈。

    那样鲜亮的一个人,怎么在他的记忆中,却会如此的平淡?

    他终究还是无法入睡,起身向门外传唤:“让祝阳来见我。”

    侍卫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日的圣上比往常冰冷更甚,只能低低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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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玄闯进了南图使者暂居的使馆。

    他依旧穿着夜里那一身白袍,一路过来吸足了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淌下,洇湿了他脚下精美的地毯。

    他的身后,南图侍卫与使馆的侍卫针锋相对,僵持不下。

    “国师大人,”南荣君笑眯眯地瞧着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玄的声音平淡,目光却如刀子一般:“是你做的。”

    南荣君的笑容更甚:“国师大人发现的真快。”

    这下他就更确定了,宋玄和姬云羲,关系密切,甚至对彼此来说,都意义重大。

    否则宋玄也不会这样快的发现姬云羲记忆出现了问题,更不至于失态至此。

    四方城的那个宋玄,可是个刀架在脖子上都稳如泰山的老江湖。

    “怎么?后面的话,国师打算敞着门说吗?”南荣君似笑非笑。“我倒是不介意。”

    宋玄用脚踢上了门。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颊侧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南荣君慢条斯理地说,眼中却带着分明的恶意戏谑。“却没有想到,原来大尧的皇帝和国师大人,竟然会有这样密切的关系。”

    “生死之交?手足之情?”南荣君故意放慢了声音,浅色的眼珠让他看起来分外诡秘。“还是……断袖之癖?”

    “跟你无关,”宋玄淡淡地说,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仿佛在强压着怒火。“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南荣君已经在宋玄的脸上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我想要的。”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宋玄之于姬云羲,似乎并不仅仅是亲友、爱人,反而更像是一匹烈马的辔头,他约束且安抚着姬云羲的暴烈和阴暗,致使他不至于肆无忌惮。

    可若是没有宋玄呢?

    若是宋玄,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呢?

    这位年轻多疑又阴狠的帝王,会把这个国家拉向怎样的深渊呢?

    这比后宫里塞进一个荧惑公主,有趣得多,也有效得多。

    而且,他或许还能得到额外的收获。

    想到这里,南荣君竟笑了起来:“若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想要的……或许是你。”

    “宋玄。”

    “我想要你跟我走。”

    宋玄站在原地,他便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捻起宋玄湿漉漉的头发,用那双浅色的眼眸注视着他:“你知道的,我才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明白你的人。”

    “我们是一样的,不是吗?”

    宋玄冷笑了一声:“你明白我?”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尖刻,此时却再也掩不住戾气。

    南荣君却毫不生气:“是,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懂你?只有我们,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

    “你是以为姬云羲理解你吗?”他第一次准确地说出了姬云羲的姓名,注意到宋玄的瞳孔微微皱缩。“不,他只是迷恋你——况且,他现在也已经把你遗忘了,你现在若是离开,他绝对不会拦你。”

    宋玄不为所动。

    “你可以跟我回南图,你会是无上的神明——跟这里的国师不同,南图的祭祀,会被奉做真正的神明,享受最好的一切。”

    “姬云羲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更多。”

    南荣君的眼神里透着隐约的暧昧,不知是真的调笑,还是假的诱惑。

    “你说够了?”宋玄的向来柔和的眼,此时流露出隐隐不耐。“我对你,对南图,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我来只有一个目的。”

    “姬云羲不可能恢复记忆了。”南荣君吐出来的话语无比残忍。“宋玄,他永远都不会记起来了。”

    “而且,他会变成你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人的头脑是非常强大的,他只要着力对姬云羲进行引导,抹去一些东西的存在。

    姬云羲的脑海就会自行补全那些矛盾的情节,编造出相对合理的谎言来,当作是自己的经历。

    最后,会一个从未有过宋玄的姬云羲。

    南荣君还未来得及得意,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低头一看,一支弩箭就穿过了他的右肩。

    宋玄的手臂上,赫然是一副构架精巧的弩,原本掩藏在宽松的衣袖下,如今却坦荡荡地亮了出来。

    他没有想到,宋玄对姬云羲的回护会激烈若斯,一时之间竟有些想笑。

    宋玄静静地说:“我再问你一次。”

    “不可能。”南荣君斩钉截铁答。

    宋玄微微扬手,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弩箭穿过了他的左肩。

    剧烈的疼痛让南荣君忍不住颤抖,却强撑着大笑了起来:“宋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丢了主人的疯狗!”

    宋玄没有反驳,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冰冷的神色,紧接着是轰隆隆的落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