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远眨了眨眼睛,笑容渐渐消逝在脸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无尽的火焰,仿佛是血池中蛰伏浸泡已久的凶shou,如今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觉远的脸依旧是那样清澈温柔,这样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一种凶狠的怪物,披上了一张jing美温和的画皮。

    或是一具良善的皮囊,嵌上了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将他暂且关押在昭夜台。”

    姬云羲挽着宋玄的手臂,仿佛撒娇似的摇晃说:“哥哥,你跟我回去罢。”

    宋玄隐约发觉,自己可能做了什么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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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云羲把脸埋在了宋玄的怀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反常让宋玄忍不住有些着慌。

    “阿羲……怎么了?”他轻声哄着。“这次我做错了,下次一定跟你商量——”

    “哥哥没错,”姬云羲低低地笑着,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意味。“是我的错。”

    “觉远的确不能留,我现在不能死,也不想死。”姬云羲静静地说。“是我一时昏了头。”

    “你早就知道了?”宋玄扶住他的双肩,与他对视。

    “在四方城我就知道了。”姬云羲的皮肤冰凉,仿佛体内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似的。“我欠他的。”

    “他想杀我,才是真正的天理昭彰,报应不慡。”

    “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在一个月以前,宋玄几乎从没想过觉远会背叛他们。

    那是他亲眼看着经历苦难,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地、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哥哥该想到的不是吗?”

    姬云羲笑了起来:“能让觉远发疯的人,只有一个。”

    净空。

    觉远的师父,五蕴寺曾经的方丈。

    宋玄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名字还会再出现在他的耳畔,甚至与姬云羲扯上关系。

    那时候净空还没有剃度出家。

    第89章 渐青

    护国寺神僧了了,传闻不老不死,有通天彻地之能。

    他曾经私下说过,姬云羲是活不过十二岁的。

    于是在十二岁那年,姬云羲撞破了自己生身母亲淑妃与太子之间的jian情。

    “乖孩子,母妃不会让你出事的。”她温柔地安抚他,染着鲜红丹蔻的指甲,轻柔地划过他的皮肤。

    曾经的宋淑妃,即使被贬做了庶人,也将自己打扮得这样的jing致美丽。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是姬云羲在宫中度过的、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淑妃对他嘘寒问暖、送汤喂药,亲手给他做了点心,绝口不再提要他去姬回面前争宠一事。

    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在宫中所剩无几的势力,将两个小太监安排在了他的身边。

    “母妃怕你再被欺负。”她这样解释。

    那时候的姬云羲,是无论她说什么,都会全心全意地相信的。

    那是他在那个孤冷寂寞的院子里,不知盼了多少年,才盼到的亲人。

    直到他的身体一天天变得更虚弱,连下chuáng行走都变得有些困难。

    直到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他的命,每一次吞咽食物都成了困难。

    连太医们都断定,三皇子已经病入膏肓,每次请脉都战战兢兢,生怕姬云羲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连姬云羲都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只有一个年轻的太医还愿意过来。

    那太医叫叶渐青,每日里笑嘻嘻的,仿佛带着窗外新叶似的活气儿。

    是整个长明所,从太监到宫女都十分喜欢的一个太医,也是唯一真心挂念他病症的人。

    “不对……不对啊。”叶渐青一边诊脉,一边琢磨。“您虽然天生心疾,可年岁渐长,应当情况比先头好一些才是,怎么愈发严重了呢。”

    姬云羲并不说话,他想,这大概是天要收他。

    他原本就是多余的。

    他开始想念,很久之前的那个院子,很久之前的那个人。

    已经死去的那个人。

    叶渐青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借口施针,要周围两个小太监去准备水、毛巾,却低声问:“殿下,您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姬云羲微微一愣。

    “我怀疑您这不是心疾引发的病症,是一种毒。”叶渐青知道,这宫里头的太医,纵然诊了出来,也会装聋作哑。

    “应当是相当微量,长期服用才会像您这样,有心力衰竭的症状。”

    可医者父母心,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病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chuáng上的少年蓦地揪住了锦缎的被面,他原本澄明的眼睛,如今被搅得一团混沌。

    “我这次给您开的方子,明面上是治心疾,实际是解毒,您心里有数就行。”叶渐青也有些忐忑,用青涩的五官扯出一个笑来。“您可别把我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