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没人比你更合适这个计划。”方秋棠断言。

    “因为我是国师?”宋玄问。

    “不,因为成为一个神明的诱惑力太大了,上去了,就很难愿意再走下来。”方秋棠的笑容有些诡异。“为了保住自己的神坛, 绝大多数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会把自己变得更像是恶鬼。”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只有宋玄是不一样的。

    方秋棠坚信,只要有机会,宋玄会毫不犹豫、火烧屁股似的从那个神坛上跳下来。

    并不是因为他的品格有多么高尚无私,是因为那上面没有宋玄需要的任何东西。

    宋玄与他对视了片刻,把那本书重新又扔了出去,正中方秋棠的脑门儿。

    “我知道了。”宋玄说。“去跟大将军他们商量吧。”

    二狗过去,对着方秋棠露出了一个嘲笑的狗脸。

    邪了门了。

    方秋棠想。

    第95章 妖刀

    震天的鼓声、混杂着漫天的马蹄声,喊杀声,几乎要震聋了宋玄的耳朵。

    击鼓的士兵都有一身油亮的腱子肉,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要将那鼓面锤破似的,千百个鼓声混在一起,就仿佛要将这城池,这人群,一起重击、锤炼,碾成肉末。

    而远处的士兵,就在他们的鼓声中显得愈发渺小,仿佛蚂蚁一样,奔涌着混在了一起,缓缓的消耗。

    阵型变换间,总是有人在倒下,又总是有人在上前。

    这些仿佛已经不再是人,而是沙子、碎石、泥土,或是别的什么没有生命的、能够填上空缺的东西。

    倒下的人在哪呢?

    宋玄瞧不见。

    他们被刀枪撕裂的身体,大概已经在自己同胞、或是敌人的马蹄下,践踏得支离破碎,与泥土融在了一体。

    在这儿,似乎没有比生命更卑微、更低贱的东西了。

    所有对同类的怜悯体恤、所有令人称之为人的东西,在这里dàng然无存。

    而礼仪之邦,总是建立在这样狰狞的野蛮之上,又都消泯于这样的野蛮之中。

    仿佛每当人们沐猴而冠一段时间,总要相互提醒,他们仍是一群野shou——简直是一个无法逃离的诅咒。

    宋玄竟然感到有些荒谬。

    “我第一次上战场时,跟你是一样的表情。”鼓声暂时停歇的时候,花无穷对他说。

    “后来呢?”宋玄问。

    “后来就没有表情了。”花无穷说。

    宋玄看着下面,犹豫了一下:“你……不去吗?”

    花无穷摇了摇头:“西营不出兵,我今天的任务是保护你。”

    是姬云旗让宋玄来前线看看的。

    尽管大部分人都反对,认为国师是一个安定人心的象征,哪怕是督战,没有必要到前线去。

    但宋玄还是来了。

    花无穷递给他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这东西能看得很远。”

    宋玄在方秋棠那见过,他接过来,正好能看到有一个年轻人,被刀横着劈过了身体。

    红色。

    似乎只剩下了红色。

    到底是谁,赋予了红色吉祥的意义呢?

    宋玄微微合了合眼睛,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有一直留在那里,因为他不想再让自己产生畏惧。

    “我上战场的头一个月,一直在做噩梦,梦见自己死了。”花无穷说。“醒过来以后,其实醒着更可怕。”

    “因为很可能只有你活着。”

    “我是从百夫长做起的,主上想要磨砺我。”花无穷说。“我最初的战友,现在活着的,连十个都没有。”

    宋玄瞧着她。

    花无穷的表情很平静。

    “有的死在战场上了,更多的是死在我身边,挨上几刀,就没有救了,士兵能用的药,都是最差的药,甚至没有药。他们就这样活活熬死,我亲眼看着他们咽气。”

    “甚至,他们会求我,给他们一个痛快的。”

    花无穷盯着自己的佩刀:“因为我的刀最快,不会让他们疼的太久。”

    宋玄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会结束的。”

    “是啊,会结束的。”花无穷闭上了眼睛。“我真的很喜欢四方城,喜欢花下楼。”

    这是来到军营以后,她第一次提到花下楼。

    这些天她甚至表现得与想容截然不同,仿佛把自己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因为花无穷害怕软弱,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一分一毫的软弱都会要命。

    那天鸣金收兵的时候,宋玄看见了秦凤屠。

    是被人抬着回来的,丢了一只胳膊。

    那个总是声如震雷的男人,一声也没有吭。

    见到花无穷的第一句话是:“花将军,上次的话,当老子没有说过罢。”

    花无穷没有回答,只拍了拍他的空dàngdàng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