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一次纷争平息,院中几个女子顿时松了口气,幸亏没闹起来,要不然谁也逃不了一顿罚,至于煜王府那些七七八八的事,谁想管呢?

    兴许是瞧着这次这群孩子不像什么省油的灯,她们也不敢再随便说笑,反而认真地做起了事,动作麻利了许多,效率也高了许多。

    过不多时,这些少年换上了新的行头。

    只见他们个个身穿苍蓝色长袍,腰身处微微一收,勾勒出少年初见硬朗的身段,衣衫下摆绣着水色云纹,走起路来仿佛潮水翻涌。

    尽管每一个人都显出了意气风发,年少清朗的样子,但其中最为出挑的,还是谢渊。

    他本就比同龄人身量要高上一些,更经得住打扮,因此稍微用点心,就能看出气质的出众,这次他这幅少年公子的模样,就引得旁边几个女子啧啧称赞。

    这时,家丁也恰巧来催,这些少年便跟着他又一路来到了煜王设宴的雅间。

    向雅间内望去,看得见四角摆放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灯光烛火的照耀下它们熠熠生辉,更衬出雅间的富丽堂皇,而席中之人皆推杯换盏,不时大笑出声,看上去十分热闹。

    坐于上首中央的,便是煜王。此时他正端着酒盏,眯起眼睛,有些微醉。

    这时,席中一黑衣男子抚手拍掌,朗声道:“诸位,总是这样喝酒未免没趣,总要上些节目给王爷助助兴是不是!”

    众人听罢,连声道好,煜王晃了晃酒盏,看上去也是饶有兴致,不无好奇地问道:“哦?是什么节目?”

    黑衣男子道:“王爷别急,我这就叫他们进来。”随后,他转向门外,高声道:“进来吧!”

    家丁对这种事已然驾轻就熟,赶忙使眼色给这些少年以及女子。而他们都已经从卖主那里得到了授意,此时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在煜王的地盘反抗,只能乖乖地进去。

    随行的几个妙龄女子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进入雅间后,先是面对众人盈盈一拜,然后领头的那个尤为娇俏的上前一步,道:“王爷,有酒无美人,有酒无歌舞,岂非失了风雅?您看,奴婢们为您跳上一曲如何?”

    煜王的目光在这女子姣好的身材上下游移了几番,欣然应道:“说得好,便听美人的!”

    场中琴师此时也已会意,手指舞动,琴音舞乐如流水一般缓缓泻出。

    身着嫩黄色舞衣的女子们扬起水袖,扭动着腰肢,在雅间中围成一圈优雅舞动,身姿曼妙,像极了一朵水莲缓缓盛开。

    众人看得入迷,连连拍掌叫好。

    恰在此时,场中琴音陡变。一阵有如金鼓齐鸣的舞乐响起,和着鼓点,舞女的水莲一步一步完全绽放,而水莲之中,十个少年手持软剑亮相,清明之气令人耳目一新。

    随着琴音,他们开始缓缓舞动手中软剑,剑势时如游龙穿梭,时如飞鸟翩翩,快时如雷霆骤至,慢时如月光流淌,变化万千,极为精彩。

    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在那莲心之上,谢渊手持一剑,点地而起,水蓝色衣袂翩跹,面对众人,清朗一笑,霎时场中寂静,谢渊也缓缓落下,真如落雪纷飞,此时惊鸿。

    而传闻中喜好南风的煜王,在谢渊出现之时已然不能镇定,视线黏着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像是被勾起了十分的兴致。

    他的眼中渐渐散发出兴奋的光芒,在谢渊舞毕之后大笑一声,道:“好!待本王也与你过一过招!”

    话音未落,他便迅速抽出身旁佩剑,直入场中,众人吃了一惊,堂堂煜王,竟然亲自上场舞剑?

    但是谢渊之前的舞剑实在令人难忘,舞出了一身风骨,舞出了少年意气,相较之下,煜王就要逊色许多。

    但哪里有人敢拆煜王的台,也个个皮笑肉不笑,心领神会,有模有样地喝起了彩。

    而谢渊也重新举起了剑,先是微不可查地无奈地一笑,然后应着煜王的步子再次起势,两人在琴师破阵乐中起舞,倒也还算和谐。

    煜王此时已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于谢渊的喜爱,舞剑之余一直紧盯着谢渊,眼神可谓十分露骨。但是,也正因他全然一片色心,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渊此时已经变了招式,剑花一挽之后,他手中的剑直冲煜王破绽而来。

    煜王脸色霎时一变,赶忙举起剑想要去挡,没想到,这时谢渊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地转势收剑,手中舞剑动作不停,神色却还十分优容。

    众人松了口气,擦了擦因惊吓而冒出的冷汗,心道,舞剑拆招,正常正常。

    煜王也舍不得自己的面子,只好硬生生沉下心神,扯出了一个强装从容的笑容。

    只是,谁也没有看到,这个时候,谢渊已经悄悄抬起了另一只手……

    ☆、动乱

    轻火器之道,重在出奇制胜,一击致命。

    半空中,谢渊果断扔下长剑,落地之时又迅速拉动了手中三眼铳点燃的火绳,三发弹药连击,煜王已经来不及躲避,眼见便要被击中心脏。

    这时,一阵利剑出鞘的声音传入了谢渊耳中,来人身影有如黑色雨燕,辗转腾挪间便绕到了谢渊的身前,将他的三颗弹药全都挡下。

    而方才错愕非常的王府家卫这时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举起手中长枪,纷纷上前将谢渊团团围住。

    只听一声“玎珰”一声脆响,方才出手如电的黑衣人不慌不忙轻巧收剑,眼尾余光冷冷地扫过谢渊后才收回去对煜王抱拳行礼,道:“臣尉玄,参见煜王。”

    席中众人此时又惊又疑,探寻的视线越过了此时护住煜王的层层银甲卫兵,落在了他们眼前这自称尉玄的人身上。

    那人身形劲瘦挺拔,英俊的五官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神情更是有些冷冰冰的,灯火映衬之下,给人一种难以触及的距离感。

    众人互相对视,面面相觑,尉玄这个名字,若他们未记错,该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长平侯萧恒手下的第一心腹,这么高的身价,为何会出现在凉州这种破地方?

    而刚刚死里逃生的煜王此时尤为惊怒不定,脸色铁青。

    但皇家子弟好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还算沉得住气,踉跄两步之后他立马稳下了身形,眼神不再慌乱,反而散发着狠厉的冷光冷光。

    他单手撑剑于地,看向尉玄,道:“尉大人不必多礼,小王可还要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谢渊,厉声质问道:“小杂种,说,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谢渊看了看煜王身前身后围绕着的诸多侍卫,心中已是了然,这次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想到接下来可能的结局,他竟半点都不害怕,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丝解脱感。

    不知受了何种心情驱使,谢渊最终扬起了嘴角,释然一笑,道:“王爷不必费心,我的背后没有人。王爷在凉州做的孽想必自己也知道,往后像我这样的人,还会有千千万万,王爷小心提防便是。”

    这段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可谓是当着诸多宾客揭了煜王的伤疤,他顿时怒不可遏,扬起长剑便要斩下。

    好在尉玄还算眼疾手快,迅速抽出了剑替谢渊挡了下来,又道:“王爷息怒,情况未明,此时杀了刺客有弊无利。”

    煜王冷笑一声,根本不愿意听他在说些什么。要知道,他刚刚可是差点被取了性命,现在对谢渊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杀之而后快。

    然而,不知为何,尉玄似乎是十分不愿煜王动手,又道:“王爷息怒,臣须得多嘴一句,太后正月斋戒,皇族子弟禁杀生。”接着,他扫视了一番周围的人,又话里有话地道:“虽则臣信得过在座诸位大人,但王爷还是小心为上,免得隔墙有耳。”

    这话煜王似乎听了进去,脸色几变之后,终于放下剑来,道:“好,这次便听尉大人的。来人,把这个刺客带到水牢里!”

    众人本以为这段插曲就此告一段落,纷纷回席,没想到这时变故又生,守门的侍卫急匆匆地冲进来,道:“王爷!不好了!不好了!王府失火了!”

    煜王登时破口大骂,道:“失火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今天真他娘的晦气!”

    侍卫不敢答话,一边匍匐跪拜飞速地禀报着情况,一边哆哆嗦嗦。

    煜王已是十分不耐烦,三步并两步地走出了雅间,然而,他却没有想到,火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整个王府已经被笼罩在熊熊烈火之中,最为高耸的玉楼处浓烟滚滚,火海既照亮了黑夜,也肆无忌惮地侵吞着一切。

    煜王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前有刺客,后有大火,桩桩件件,怕是只有傻子才信这是什么巧合!

    经过刚才一番刺杀风波,众人惊魂甫定,这一出门又瞧见火势滔天的景象,瞬间乱作一团,有的官员已经趁着煜王不注意,在跟随而来的家丁的协助下四散逃命。

    王府侍卫一时也是手忙脚乱,不知道该顾全哪边才好。

    而此时的谢渊却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从刚刚尉玄出现时,他便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因为谢敬之同尉玄交好的关系,他同尉玄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还算了解一些,此人对煜王并无半点好感,再加之他从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往往是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行踪,所以他肯现身来救下煜王,之后又三番五次拦下了煜王的冲动之举,他才不信这是尉玄真的为了煜王着想呢。

    谢渊微眯了眯眼眸,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不知道尉玄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尉玄已经给他制造了一个绝佳的逃脱时机。

    将计就计,谢渊看准空档,趁他身旁侍卫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那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的要害。伤不致死,却足以让那人短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

    这群侍卫本就没有提防谢渊会在这时反抗,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当他们不可置信般地看到同伴竟被打成了重伤后,还是纷纷反应过来了,这小兔崽子是要和他们拼命,这不是陪小孩子的过家家!

    领头的侍卫高声喊道:“兄弟们,抓住这个小崽子!要是他跑了,咱们谁也别想活命!”

    谢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群向他冲来的侍卫,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寻找着他们的破绽,而双手则缓缓握紧了长剑。

    其实谢渊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他的武艺本就师承自一多年不出的江湖隐士,本不愿这时暴露,免得惹来更多麻烦,但事情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己没有其他人帮忙,如果再用一些寻常招数,怕是会先葬身在这里。

    不过,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要放手一搏之时,他便看见眼前剑光一闪,三四人头颅应声而落,一双金线勾边的黑色官靴映入了谢渊的眼帘,尉玄在他面前缓缓站定,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道:“谢公子,请跟我来。”

    谢渊愣怔了一息,立马回过神来,这种时候,他虽然并不能完全信任尉玄,却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了。

    他迅速地抓住了尉玄伸出的手,而尉玄则手臂用力,一把将他拉过揽住,另一只手单手用剑挥舞,一招一式仿若行云流水,衣带翻飞间便有不少人血溅当场。

    谢渊虽然比起同龄人要早熟一些,接触的杀伐也要多一些,却还是有点被尉玄这狠厉的作风惊到了,不知这是经历了多少厮杀,才能如此干脆利落?

    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一直面无表情的尉玄终于开口说道:“谢公子,抱歉,尉某一向如此。”

    谢渊虽有些震惊,却也明白此时情势所迫,不能妇人之仁,别过脸,还甜甜地笑了笑,摆手道:“没关系……我知道……”

    在尉玄招招致命的剑术之下,终于有不少人顶不住了。他们在其他同伴的掩护下悄悄后退,紧接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此时在指挥着王府家丁灭火的煜王身边,道:“王爷,王爷,小的们该死,让刺客跑了!”

    煜王一脚踢翻了那几个侍卫,道:“娘的,一群废物!”

    然而,眼前这越来越混乱的情况似乎反而让煜王的头脑清晰了一些。他深呼吸一口气,恍然间今日种种在他脑中穿成了一根线,而这中间最大的死结,则是尉玄到底为什么会出现。

    现在想一想,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表面上好像是为了自己好,可是细细琢磨一下,哪一句不是在为刺客开脱?

    而尉玄的背后……站着的人,长平侯萧恒,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月凉如水,铺洒在一片火热的王府,煜王负手而立,冷笑出声。最近的凉州可不太平啊,前朝王妃画像的传播,徐继堂的身死……京中那些早就不安分的狗东西,终于闻着味来了吗?

    那好,就陪他们玩玩。

    他低下头来,又不解气般地在那侍卫身上狠狠踹了几脚,直到侍卫吃痛地俯下身来求饶,他才算罢休。

    但就在煜王想让这侍卫赶紧滚蛋的时候,那人却突然变了脸色,神情凝重了一瞬,然后道:“王爷,大事不好,你听,有马蹄声!”

    煜王身形陡然顿住,而侍卫越听越惊出了一身冷汗,声音几近哭嚎地道:“王爷,很多人,是很多人啊!是那些土匪,那些不要命的土匪又来了!”

    恰在此时,夜空中划过了一声长长的哨声,王府巡夜斥候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天际:“敌袭!敌袭!”

    煜王低声啐了一句,对着他面前赶来的大批护府侍卫,脸色阴晴不定,极不耐烦地呵斥道:“滚滚滚!还愣着干什么,召集府里的神机营,迎战!”

    而在王府里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里,谢渊同尉玄已经渐渐摆脱了追兵,弯下身来隐匿行迹,悄无声息地前行。

    两人本来就都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因此这一路走来他们竟然是相对无言。

    看见前方似有火光人影,尉玄皱了皱眉,觉得还是不要冒险,轻轻地拉着谢渊躲到了旁边一个小竹林中隐蔽以观察情势。

    气氛安静地可怕,二人大眼瞪小眼,十分尴尬。

    最终还是尉玄率先开了口,道:“谢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本事。若我未记错的话,看你方才拿剑起势的招式,该是小华山藏乌客的绝学?”

    没了刚才的紧张氛围,谢渊也不再那么严肃,反而笑眼弯弯地答道:“藏乌客?哦……我听说过他,很厉害的老师傅,不过我这花拳绣腿的怎么可能是他的绝学?不过是跟着凉州的几个兵随便学了几招,尉大人这么夸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尉玄虽然一脸面无表情,心里却还是想着,不知道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不过看着谢渊的神情似乎在轻松之余流露出了几分警惕,尉玄就明白是自己多嘴了,于是他又继续不识时务地多嘴道:“你不必担心,这次我本是奉侯爷之命来此处办事,救你也全然是因为你同谢敬之乃是亲故,并非有其他目的。”

    谢渊疑惑道:“侯……爷?”

    尉玄迟疑了一下,道:“嗯,长平侯萧恒,我在他手下做事。”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谢渊心中已然升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试探着问道:“长平侯……既然他如此信任你,让你到凉州替他做事,该是与你关系十分亲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