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眼中的光芒有些黯淡了下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爹爹死了之后,徐家便已经一落千丈了。如今急着向匪寨邀功,实在让我不能不多想。”

    碧沙道:“可是那九龙寨只是个地头蛇啊……就算把小姐许给了他们的二当家,对徐家又能有多大的好处呢?”

    女子冷哼一声,有些不屑地道:“地头蛇?哼,凉州城原来可是长平侯的封地,若真是普通的匪寨,怎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

    碧沙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女子道:“这匪寨的二当家……可是宁妃的义弟啊。”

    一粒飞雪在碧沙舌尖化开,她吞下凉凉的雪水,恍然大悟道:“哦哦哦!我知道了,宁妃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宠妃,二老爷他们如今非要让你嫁给那二当家,可是想要讨好宁妃?”

    女子张开一臂,尽情享受在冬夜中奔跑的快感。只是她的脸上虽笑容明媚,声音却浸着失望,“哪里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家那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情来砸自己的招牌。”

    碧沙呆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道:“那我就实在想不通了……”

    女子解释道:“这二当家虽然是宁妃的义弟,但宁妃在夺嫡里支持他在凉州的死对头煜王,所以二人很早便决裂了,如今示好九龙寨,没人会觉得徐家是在讨好宁妃。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煜王和宁妃看不上九龙寨,如今九龙寨却已经是今非昔比了,若我的消息未错,前几天他们还交锋了一次,煜王府都因此被烧得七七八八,不剩下什么了。”

    “一直以来,徐家除了爹爹这一脉以外,其余人都是煜王一派的。但奈何煜王从始至终看得上眼的,也不过是爹爹一个而已,他们拼命献媚,却换不来人家一句搭理罢了。

    “如今他们趁着爹爹身死,逼着我去嫁给九龙寨二当家,一方面是想挂着徐家的名头替煜王向九龙寨示好,缓解煜王目前在凉州的压力;另一方面又是在变相地告诉煜王,虽然爹爹死了,但徐家的势力仍然是不容小觑的。如此一来,便能逼着煜王不得不重视徐家,他们踩着我青云直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碧沙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愣愣地点了个头,然后感叹道:“小姐懂得真多。”

    女子怔了一下,失笑道:“懂得多有什么好,我倒也想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懂,还省了不少的心。”

    在碧沙同那女子说话的间隙,从她们身后突然拐出了一队骑兵。

    为首者是个满头白发,马都骑不稳的老头,甫一见着那女子披头散发,马上狂奔,差点被气得闭了气,涨红着脸吹胡子瞪眼地道:“孽,孽子!成何体统!你们,快快快,快把小姐带回来!”

    金铁相撞之声在四周粼粼响起,女子有些变了脸色,急急拍马狂奔。然而这匹枣红色小马俨然不是什么千里神驹,这么一催,它长嘶一声,竟跑的越发慢了。

    女子皱眉,正不知该怎么办,又冷不丁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她回过头一看,发现那是碧沙没有坐稳,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她捂着脚踝,脸色十分难看,看样子伤得不轻。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女子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满脸忧色喊着让她快走的碧沙,又看了一眼后面骑着马,胡子打颤地指着她破口大骂的那个老顽固,一时十分茫然,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在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辆玄色楠木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侧闪了出来。拉车的黑马身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在冷冽中带着几分高傲,一看就不是凡品。

    车帘被轻轻撩开,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上车。”

    ☆、映璧

    那女子将将拉住碧沙的手两人一同登上马车,低着头面色不明的车夫便甩起了长鞭,缰绳中的黑马长嘶一声,往黑暗中疾驰而去,转瞬便将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内燃着融融暖香,摆设雅致,甚至连角落的梁木上都雕镂着花纹,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那女子松了口气,拍了拍微喘的胸口,稍稍平定了心神。拉她上车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女子顺着手臂看了上去,这才发现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男子长眉弯弯,眼角微翘,看上去有些眼熟。徐映璧思量了片刻,始终没能想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他,便眨了眨眼睛,两手交叠在前行了个平辈的礼,道:“小女子徐映璧,此番得以脱险,还要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萧恒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笑道:“徐映璧?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徐姑娘不必多礼,照拂徐家嫡女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被一语点破身份,徐映璧颇有些惊讶,但她看了又看,觉得眼前这人不似坏人,便壮着胆子试探着问道:“公子这么说……想必是曾见过我了,映璧有些记不得了,还望公子提点。”

    萧恒微微抬手示意二人暂且坐下,然后扬起长眉,淡淡地道:“十年前,我曾在徐老先生门下求学过一段时日,他是我的启蒙恩师。”

    徐映璧皱眉沉思了片刻,十年前,那不就是大秦未灭之时吗,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些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惊呼道:“十年前……你是……恒哥哥?”

    她身旁本还在因为脚受伤而疼得龇牙咧嘴的碧沙一听这话,嘴张得下巴都合不上了,有些眼泪汪汪地道:“小侯爷!?”

    萧恒看着这二人的样子,淡笑着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些许复杂的情绪也涌上他的心头。过了这么多年,虽是早已物是人非,却还能再见故人,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命运的一种仁慈。

    但徐映璧却显见得没有像萧恒这样想些有的没的,只是十分亲切地抓了抓萧恒的衣袖,道:“恒哥哥……”

    萧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从谢渊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过“恒哥哥”这个称呼,一时愣了一下。

    话刚出口,徐映璧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不再是小时候了。她红着脸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侯爷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怎么会到这凉州来?”

    虽然萧恒是因为谢渊才到凉州来的,但他显然并不想把这件事扩散给更多的人知道,只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搪塞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跟你细说。”

    徐映璧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还想再追问些什么,萧恒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开口打断道:“今夜我来找你,是另有要事想请徐姑娘帮一个忙。”

    堂堂侯爷,还有什么要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帮忙的?

    徐映璧狐疑着问道:“哦?是什么事?”

    萧恒眯了眯眸子,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竹简,影影绰绰的灯火间依稀能看得见上面未干的墨迹。

    这竹简一拿出来,徐映璧便感觉到事情有一丝不寻常了。

    纸张早在大秦之前便已经普及到民间,若非要记载什么十分重要的事,一般人是不会用到竹简的。

    她忍不住问道:“这是?”

    萧恒将竹简轻轻放在腿上展开,利落地将它摊平,然后抬起眼帘看了看徐映璧,解释道:“徐姑娘不必惊讶,这是小清门寺的净空大师生前所拟的万民书,用竹简载下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万民书?

    坐在旁边的碧沙闻言愣了一愣,她从小便听闻这世上还有万民书一物,也听过不少民间请命,使得沉冤得雪或是恶人得诛惠及老百姓的传奇,但她历经两朝,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样好的东西。

    这次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万民书,碧沙两眼闪着好奇的光,问道:“那这万民书……请的是什么愿啊?”

    萧恒“啪”地一声将竹简合上,眼神在徐映璧和碧沙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飘飘地道:“杀煜王。”

    平地一声雷,徐映璧惊得直接从软垫上弹了起来,高声道:“什么……?杀煜王?你疯了?”

    萧恒似笑非笑地点了个头,然后极为轻松地肯定道:“你没听错,就是杀煜王。”

    徐映璧恍惚间觉得这事有点梦幻。

    向皇帝请愿杀死皇子,这怕是普天之下头一遭,也是天方夜谭到了极致。

    徐映璧眼神复杂地看着萧恒,发现虽说他周身洋溢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气质,脸上的神情还有眼里透射出来的坚定光芒却不似作假。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拂了拂衣袖重新坐了下来,有些迟疑地道:“恕碧沙愚钝,实在不懂侯爷此举是何意图。还望侯爷指教。”

    萧恒轻笑了一声,已然明白了徐映璧心中的顾虑。按理说,煜王在凉州干的那些黑心事她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暗地里也在摩拳擦掌想着怎么治一治他。但不管怎么说,煜王都是皇帝的亲骨肉,而且还背靠着宁妃这课大树,若是真的想用万民书扳倒他,不仅十分不现实,而且说不定还会刺激的皇帝一怒之下牵连无辜百姓,最终适得其反。

    但……万民书的作用可不止于此啊。

    萧恒弯起指节,在摊开的竹简上轻轻扣了扣,道:“你放心,我本来就并不是真的想用这万民书置煜王于死地。”

    徐映璧皱眉道:“那若不是要杀死煜王,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不知侯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恒慢悠悠地道:“敲敲打打,大惩小戒罢了。呼延奕虽不算是个明君,却并不糊涂。一旦这万民书呈上去了,为了平息民怒,他怎么样都得对煜王打压一番做足了表面功夫才是。所以,这封万民书,只是一个引子罢了。京中的官员都是墙头草,只要这么一个引子,接下来的腥风血雨,本就不用我们多操心,到时候,煜王早晚会丢了在凉州城横行霸道的资本,这便勾勒。”

    徐映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侯爷来找我……是希望我做些什么?”

    萧恒将竹简推至徐映璧的面前,正色道:“我想请徐姑娘帮我将这万民书散出去,然后让尽可能多的凉州百姓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万民书须得一方百姓签字画押方才能被重视,从而被送至皇帝近前。但是若是想让凉州百姓冒着风险签署这样一封万民书,依萧恒在民间那佞臣的名声,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但徐映璧就不一样了。

    徐继堂一生诲人不倦,桃李满天下,就算是在这僻远的凉州城,都有不少官吏或是隐士与他很有交情,因此,他在民间声望极高。

    而徐映璧背着的徐家嫡女这么个身份,简直像是个通行证,让她去说服百姓,显然要容易得多。

    况且,萧恒还有其他的考量。

    若是真的由他自己出面号召百姓签了这么一份打压煜王的万民书,难免会坐实了太子派的名声,被人抓住结党营私的把柄,十分吃力不讨好。

    沉思片刻后,徐映璧已然明白了萧恒心中所想,立马毫不迟疑地满口答应道:“好啊,侯爷便静待我的好消息吧。”

    她从小便不顾父亲反对,云游江湖,也算是见了极多的世间冷暖,心中自有一个侠骨柔肠的梦,这么一趟差事交托给她,她其实还有点兴奋。

    萧恒看着徐映璧闪着亮光的眼睛,嘴角一抽,心道这小丫头片子八成是把这件事当成一项美差了,看来是一点都不知晓这之后可能遇到的困难之处。

    这么想着,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海,迎着徐映璧期待的目光,道:“那便拜托徐姑娘了。”

    这之后,他顿了片刻,将竹简收起,然后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徐姑娘帮忙。”

    徐映璧忙道:“侯爷尽管说,只要映璧能帮得上的,定然在所不辞。”

    萧恒有些迟疑地道:“上次九龙寨大肆攻打煜王府,煜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将他自己的私兵拿出来反击,倒是很像是投鼠忌器的样子。所以我一直想着,这九龙寨是不是拿到了煜王的什么把柄,才让他如此忌惮,不知徐姑娘可不可以帮我混进九龙寨?”

    徐映璧摇了摇头,道:“这……我实在是有心无力。说到底,我虽然和九龙寨的二当家有婚约在身,却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对九龙寨更是一问三不知,说不定连大门都找不到,又怎么帮你混进去?”

    萧恒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只要徐姑娘同意,我自然有办法混进去。”

    徐映璧道:“什么办法?”

    被她这一问,萧恒的面色却诡异地有些不好看了。

    他默了片刻,才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若我未记错,今夜本该是徐姑娘的过门之日……如今局面一团乱,想来徐家的诸位家主也头疼的厉害,若是这时让我替掉你……他们应该也难以发现……所以不如,待会我扮做徐姑娘回府上……这样便能理所当然地进那九龙寨了……”

    ☆、九龙

    徐府府门外,方才领着家卫去追回徐映璧的白胡子老头,也即徐继堂的二弟——徐乔亭,正跨着一匹小马满头大汗地在府前的石子路上团团乱转。

    徐继堂身死以后,徐乔亭便如愿以偿地成了徐府的大老爷。担着这么个名头,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是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过得春风得意。

    直到今日徐映璧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婚这一闷棍打下来,他才发现,原来这小丫头片子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把他气了个半死。

    其实说到底,他徐乔亭觉得自己也并非是个糊涂虫。主动将侄女嫁入匪寨,这在哪个世家都不是件光彩的事,他也知晓。

    但如今徐家势微,若不走这迂回的路子既讨好九龙寨又讨好煜王,怎么为徐家的将来铺路?本来为了这等利益之事牺牲徐映璧,他心中还有些愧疚,因此特意将这迎亲的时间定在了大半夜,就是想要避人耳目,也好保下几分面子。

    但这么一来却惹得九龙寨那帮子人精十分不满,早就明里暗里地给过徐家下马威了。如果此番再让他们知道徐映璧竟然胆大包天逃婚了,那还不得把整个徐家给端了?

    他既火冒三丈,就忍不住要吹胡子瞪眼好好地找个人撒一番气。却没想到转了一圈他才发现,自家门口那几个扫雪的仆人早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那贼眉鼠眼的缩着头的样子看得他简直要一口气憋死。

    好在就在这时,远处一个身披银色盔甲的家卫疾驰而来,面上一脸喜色,带来个好消息,“启禀大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徐乔亭登时喜出望外,提了提缰绳便要赶快去赢,然而刚走了两步他心里却又打起了鼓,这混账丫头刚才那么没命地要往外跑,会这么容易就跑回来吗?

    不过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另外的麻烦事便又找上门来了。自家卫疾驰而来的方向的对面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好几户人家被吵得亮起了灯想要看个究竟。

    徐乔亭也忍不住转过了头,只不过待他定睛一看,他便笑不出来了,原来,不远处正有一辆裹着大红绸缎的花轿一颠一颠地赶来,一看便是来迎亲的。

    徐乔亭虽说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硬着头皮赶忙往那方向挪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