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不多会,老管家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来:“侯爷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管!”

    车夫悄悄翻了个大白眼,然后又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一声:“好嘞!”

    接着,他想着身后那些车夫恐怕还不知道这一茬,便一翻身下了马车,想要和宁妃那十二架马车的领头车夫打声招呼。

    说起来,他实在是有些嫉妒那领头的车夫。听说那小子自小便是宁妃的护卫,同她长在一处的,宁妃一朝被皇帝相中,他便也就理所当然地跟着飞黄腾达了起来。

    车夫遗憾地拍了拍大腿,真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自己怎么救没有这种运气呢?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在宁妃那一长串车中前前后后的转了好几圈,却愣是没瞧见那领头车夫的人影。正有些纳闷间,突然想起了什么来,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差点忘了,那小子早就到京城报信了。

    瞧瞧,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进京城享福了,自己还得搁这儿拉破车。

    车夫无法,只得随便找了个人通报了一声,然后再也不敢耽搁,赶着车就往远处那凉棚去了。

    走了没几步路,便离那茶棚很近了。车夫招呼了一声,恭恭敬敬地请身后的贵人们挨个下了车,在这里稍待片刻,自己赶忙跑去了那茶棚底下,想着先找那儿的老板备下几壶热茶暖暖身子。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茶棚,便直觉有几分不对劲。

    不对啊,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四处扫了一眼,得了,连个老板也没有。

    车夫天天跟着三教九流的人物跑江湖,见这架势,立马有几分警觉,头也不回地便转身拼了命地往前跑,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跑几步,一声巨响便炸响在他的耳边——“轰隆!”

    车夫还未来得及感到惊恐,便被炸了个粉碎。

    那热浪冲天而起,裹挟着漫天尘沙便向萧恒他们扑来。萧恒站在最前面,一粒小石子擦着他的脸滑了过去,他的额角瞬间便多了一道血痕!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众人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黑羽军诸将士即刻拔剑而起,有些汉子甚至还怒吼着:“哪个龟孙子偷袭,赶快给你爷爷我出来!”

    然而,四下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那一声巨响像是开启进攻的信号一样,片刻之间便带出了一连串的爆炸!火舌在空气中吞吐着,点点滴滴的雨丝根本丝毫不起作用!

    黑羽军诸将士举着剑,却难得的有些头皮发麻,春雷,春雷,到处都是春雷!他们根本不敢乱动!几个尤其慌乱的已经手足无措了起来,一边胡乱地拍打着四处弥漫的硝烟,一边高喊着:“侯爷,怎么办?”

    萧恒迎风而立,微眯着眼睛,手中从从容容地把玩着一盏茶杯,仿佛周围的喧嚣全部与他无关。

    然而实际上,此刻他的思绪正在飞速地运转着。局势已然明朗,定是有人早已料到他们会赶往此处,因此在这布下埋伏,可是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京郊这种地方如此大张旗鼓?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甚至十分平静地勾了勾唇,只是那嘴角的一点弧度,看上去万分冰冷和嘲讽。

    终于,他开口道:“不要慌,慢慢往外分散开来,这群人一定埋伏在附近。”

    黑羽军即刻会意,他们渐渐围成了一个圈,冒着冲天的大火和爆炸各自往前方疾驰而去。这种时候,聚在一起就是送上门来让人家一锅端的!

    然而,并非同行的所有人都像萧恒这般冷静。宁妃的那一队护卫此时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自哇哇乱叫着,小怜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夹杂在其中:“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林中黑暗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深处响了起来:“良统领,依老朽看,单是这样,好像还办不成娘娘的事呢。”

    树木掩映,看不清阿良的脸色,但他那把拳头做的咯吱作响的样子,似是十分挣扎。然而,那挣扎也只持续了片刻,只听得他咬了咬牙,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道:“那就放箭吧。”

    那阴恻恻的声音似乎咯咯的笑了几声,听上去让人毛骨悚然,接着,他道:“既然如此,便让老朽来助良统领一臂之力吧。”

    阿良猛地回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某处。然而,还不待他说出什么话来,便见得眼前刀光一闪,原来是一个黑羽军士兵已经单枪匹马地杀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激动非常,一边挥剑向前砍去,一边高声喊道:“歹人在这儿!弟兄们,快来!”

    “叮”地一声,一道黑色匕首突然飞了过来,旋转着狠狠地插入了那人的脑袋中!

    那人即刻眼睛发紫,血流如注,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直愣愣地从马上歪了下去,蠕动的虫子从匕首中爬了出来,缓缓覆满了他的全身……

    阿良有些嫌恶地别过了头去。

    一个有些佝偻的人影走了过来,弯下腰拔出那把匕首,笑着道:“咯咯咯,良统领怎么这么不小心,若非老朽,刚刚你可就要死于刀下了啊。”

    阿良似乎极其不愿与他多言,只是偏过头招了招手。

    下一刻,火光自他身后冲天而起,无数只□□包裹与其中,向着萧恒他们所在的方向扫射而去,密密麻麻的一片,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黑羽军众人急忙举起□□长刀拨开那纷至沓来的□□,那只是那□□极其诡异,砸到刀身上便能像是啃噬一般,缓缓地腐蚀着刀身!

    萧恒眸中闪过一点寒光,侧身躲过一只□□,低头的片刻无意中扫过去一眼,一个念头猛地冲了出来,让他不得不愣了一愣神——神火飞鸦?

    “侯爷小心!”

    恰在萧恒愣神的这瞬息之间,一支浑身浴火的黑色“飞鸦”直直地对着萧恒的心脏射来!黑羽军诸将士转瞬目眦欲裂,齐声高呼!

    死亡以瞬息千里的速度向着萧恒逼近,那只□□在他瞳孔中瞬间放大!那一刻,他的心脏前所未有的狂跳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不管不顾地便从旁边猛扑了过来!一股横冲直撞的大力转瞬将他带倒在地,人仰马翻!

    萧恒只感觉怀中一热,紧接着便出了一声冷汗!

    是谢渊!

    心脏渐渐平息,然而剧痛却如潮水一般袭来!

    原来,那支□□虽然避开了萧恒的要害,却狠狠地插在了萧恒的左腿之上!甚至不知为何,在火光掠过的右腿之上,一小片黑色正缓慢地腐蚀着萧恒的血肉!

    萧恒忍不住闷哼一声。谢渊将将站起身来,按住萧恒便是一通乱摸,眼眶都红了一圈,焦急地道:“侯爷,你没事吧!”

    萧恒看着他的样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软,只能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哑声道:“你快起来,别压着我的腿。”

    谢渊已然有些昏了头,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两三圈才找到萧恒的腿,才看了一眼,眼眶就更红了,默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喊道:“郎中呢,郎中呢!黑羽军里不是有郎中吗,快叫他来!”

    萧恒拍了拍他的肩头,想宽慰他两句,却发现有些疼的说不出话来,只好仰着头在那等着。

    随军的郎中这会子早已吓的魂飞魄散,猛然听得有人找他,浑浑噩噩地便起身走了过去。

    好在远处的黑羽军似乎已经找到了藏在暗处的人,漫天的飞箭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不至于一下子就把他射的满身窟窿。

    只是,那郎中走了没几步,便又被吓得差点晕了过去——小怜尖利的嗓音响起:“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娘娘流了好多血!”

    他还未来得及想清楚到底先去救哪个好,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便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直往宁妃的马车而去。

    那郎中颤颤巍巍地正了正衣冠,心惊胆战地走进了马车。

    只见宁妃虚弱地半倚在车中软榻上,下身的衣衫像是在血海中浸泡过一样,鲜红得刺眼。

    郎中看那样子,心里依然凉了半截,就差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气若游丝地捧起宁妃的手,好容易找到了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小怜一见这样子,脸都吓白了,额头青筋直跳,焦急地问道:“你快别饶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啊!”

    那郎中整个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半晌,才微微抬起头,声音颤抖着道:“娘娘的龙……龙种没了……”

    ☆、夺权

    这句话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宁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马车内也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去打破这片沉寂。

    恰在这时,一人猛地掀开车帘冲了进来,一把提起了那郎中的衣领,声音中仿佛蕴藏着滔天怒意:“你说什么!?”

    那郎中的胆子是越吓越小,这会更是一看到有人进来冲着他抡拳头,就觉得自己马上要一命呜呼了,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

    结果他闭了半晌也没感觉到自己有脑袋要开花的迹象,于是赶忙偷眼去看面前那人,嗫嚅着答道:“娘娘……娘娘……许是方才太过混乱,被误伤了……失血太多……小皇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人听了这话,手上一松,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宁妃,正是阿良。

    他面色复杂,眼神中仿佛既有着不可置信,又有着些许怜惜,甚至还有着些不易察觉的愤怒……

    然而宁妃却只是一动不动,一直失神地望着前方。

    过了半晌,阿良终于开口道:“你不是说……”

    阿良的声音对于宁妃像是什么刺激一般,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过来,尖着嗓子惊恐地叫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看到这情形,小怜立马走上前去想要安慰她。

    她一向心思单纯,从小只一心想着如何服侍好自己的主子,这会儿乍一看到宁妃如此伤心,还未开口,便已经开始暗自垂泪。

    而宁妃身边的一个护卫则立马拔出刀来,对着马车外的黑羽军众人喊道:“他娘的!方才小怜姑娘求救时,你们为什么不来!这下子好了,你们都等着给小皇子陪葬吧!”

    其余护卫一听他的喊话,便明白了七八分,这时候要是不推卸一番责任,待会脑袋都得没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立马跟着齐声嚷嚷了起来。

    黑羽军众人并不知道方才在马车中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还有些懵,什么小皇子?什么陪葬?然而还未等到他们问个清楚,远处便传来了一声:“皇上驾到!”

    众人心头一惊,赶忙齐齐跪下。

    向东面望去,只见一人身穿明黄龙袍,正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之下纵马向着这个方向赶来。

    呼延奕如今已经年近半百,登上龙椅之后又整日养尊处优,不免显出些发福的老态。如今又一路从皇宫狂奔而来,待他赶到近前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汗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下,更添一分疲惫,唯有那依然多疑而锐利的眼神,还能看出当年的神采。

    萧恒在谢渊的搀扶下行礼道:“皇上。”

    呼延奕只略略地扫了他受伤的双腿一眼,急急地敷衍了几句道:“这一路萧爱卿辛苦了,方才遇敌想必受惊不少,回京后便先歇着吧。”

    还不待萧恒行礼谢恩,呼延奕就又急不可耐地问道:“朕的爱妃呢?”

    这时,从马车内传来一声哭天抢地的呼喊,呼延奕立马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句:“宁儿,你怎么样?”

    宁妃在小怜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脚尖刚一触到地面便立马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地道:“皇上,是臣妾对不起您,臣妾罪该万死啊!”

    呼延奕一见她那浑身是血的样子,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已是十二万分的怜惜,赶忙上前去要扶起她,担忧地道:“爱妃这是何意,你有何对不起我的?瞧瞧你这一身伤,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把你护卫成了这样!太医呢!快来太医!”

    那太医本来已经被谢渊强行拉了过来给萧恒看伤,这会儿一听皇帝在叫他,赶忙调转了方向狂奔而去。谢渊跺了跺脚,瞬间便记得满头大汗,一回来又看见谢渊右腿上的伤口似乎又大了不少,那眉头更是皱的死紧死紧的,仿佛怎么也松不开似的。

    萧恒轻轻笑了笑,在他眉间拂了拂,故作轻松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战场上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伤是我没见过的?”

    谢渊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不断溢出的冷汗,便知道这人又在瞎编。

    若是轻伤小伤,萧恒向来是眉都不皱一下的,这得多疼,他才能这么难受?

    那太医诚惶诚恐地跑到了宁妃跟前,一看那伤口,张口便来了一句:“我的娘啊。”

    宁妃望了他一眼,也不动作,只是泣不成声地不断重复着:“臣妾不要……臣妾不要他们来看……”

    呼延奕急红了眼,只得道:“爱妃,听话,让太医看看。”

    说着,又极为心疼的抓住宁妃的手,道:“我的爱妃,这究竟是怎么了。”

    小怜在旁边,眼眶红了又红,一忍再忍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倒下身便磕了三个响头,道:“皇上请罚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能护好娘娘,让娘娘……让娘娘被那□□炸了一下……!”

    呼延奕搓了搓手,转了两圈,苦口婆心地道:“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吞吞吐吐的,你是宁儿身边的人,就算宁儿不小心被炸了一下,那□□未炸到实处时也顶多造成些皮外伤,宁儿怎么舍得罚你!?如今她这个样子,你也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说给朕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