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告诉我,你当时,身在其中,是何感受?”

    “不甘,我不甘!”洛克沉默了半晌,说道。

    “是啊,不甘。”那个声音第一次带着些微的波动,如同风之叹息,“你可能出身非凡,你也可能天资非凡,你可能受到拥簇,你也可能受到冷眼,但在那里,你只不过是和其他千千万万人一般无二的虫蚁罢了。”

    “一只虫蚁掉到了千万只虫蚁的群里,相互撕杀,比拼的,再不是什么实力,而只是看冥神和生命女神,谁更垂青你罢了。”

    “‘我不甘’,说得好啊,就是‘我不甘’!正是这种不甘,让我们拼死也要脱出来。腿断了,还有手,手折了,还有牙,牙崩了,还有血,血流尽了,还有骨头。全身的所有,都凝聚起来,凝聚出一个声音——”

    “我不甘!”

    “我要超脱!”

    “四百年前,我成为法师,摆脱了家族的桎梏。三百年前,我成为大法师,摆脱了帝国的桎梏。两百年前,我成为圣域,摆脱了这大陆众生的桎梏。”

    石雕男子的声音,这一刻,如无尽潮水,漫过深沉的大地,“知道为师现今的感受么?那就是,除数十子外,天下无人。”

    “我的这一生,就一个字,‘争’!四百年前,我向家族争命。三百年前,我向家族的敌人和帝国争命。两百年前,我向这大陆的众生争命。现在,这天下之大,已经无人,可碍我路,已经无人,可阻我视线。而到了这个时候,是我向天争命的时候了。”

    “都说圣域八百年,又几人知,八百年,何匆匆!”

    “洛克,你知道圣域再进一步,寿命会达到多少年吗?”

    洛克摇头,大法师层次,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遥远,更不论圣域,更别说圣域之上。

    “那为师现在就告诉你,不是一千年,也不是两千年,而是整整一万年!呵呵,‘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滔尽多少英雄!’这话,可真是让人沉醉啊!”

    “那位小朋友的话是对的。法师不过第一步,大法也只一般般。行到圣域莫回首,真正一步还在前。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呵呵,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洛克,一万年后,我还想再看这天下一眼!”

    说到这里,那一直如石雕般的身影,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身神,并无殊异之处,从气质上来说,甚至还不如身边的洛克,只那一双眸子,望过去,是无以言述的遥远和深邃,一如那夜晚的星空。

    洛克自然也跟着转身,和老师一起,看向了那无尽延绵的卡拉多山脉。

    此时,夕阳的余晖铺洒天空,将大半个西边的天际染得灿若赤金。一片片金色云霞与那遥远处阳光照不到的黑色云彩上下交错着横跨天际,令人观之,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奇异。

    然后,洛克听到老师继续用着那带着莫名节奏的声音缓缓说道:

    “帝国不是以前就有,未来的某一天它也必然会不存在。”

    “修者是一种追求力量和强大的存在,他们本就该向着可以让他们强大的地方聚集,而不是应该倒过来,成为腐朽和落后的保护者。那样的话,除了让他们自身慢慢跟随着他们保护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落后和腐朽,并无它用。”

    “那些落后的,那些腐朽的,该崩溃的,就要让它崩溃,该消失的,就要让它消失。”

    说到这里,石雕般男子再一次伸出手来,指向了那遥远的卡拉多山脉深处,对着洛克道:“你看这漫漫群山,亿万里丛林,可有一棵树木,长久地挺立在腐朽?”

    第326章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

    东大陆,卡拉多山脉初始的地方,流风帝国境内。

    这是一个不大的海,其实说是湖更恰当一些,但当然,若真把它当成湖的话,那就很大很大了。

    湖水清澈得让人心醉,而除了清澈,这个湖给人最大的感觉便是柔和。

    柔和的带着不知名甜味的风从湖面上吹过,偶尔带着一些或大或小的轻旋,然后,这个一望无际的大湖便恍若一地破碎了的水晶,发出轻轻的哗响,再然后,这哗响被亿亿万万的小浪花儿携带,分批分次地地敲击在湖水与蓝天的交接之间。

    恍若天音。

    水天交接处,大湖的中央略偏位置,是一个露出湖面仅只数里方圆的湖心岛。

    岛上青草遍地,繁花烂漫,而在岛的最高处,是一棵苍苍翠翠枝叶舒展绿荫覆盖了近半个小岛的不知名古树。大树之下,此时,正有一四十左右相貌的中年男子两手枕于脑后,在草地上仰躺着,状若假寐。

    而在男子的身边不远处,两个看起来分别是七八岁和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正在嬉戏打闹。

    那个小男孩儿本来正捧着一本书给枕在他腿上的小女孩儿读的,但是读着读着,忽然有字认不出来,他便眼珠一转,干脆将这一整段儿都给略了过去。枕在他腿上的小女孩儿微微蹙眉,却似乎没怎么听出来的样子。

    小男孩见状,暗自得意。

    但是读了不久,他又有字认不出来了。

    小男孩儿在心里暗暗懊恼,这个叫做《西游记》的书好看是好看,在他看过的所有书里是最好看的,但这里面笨重的字,未免也太多了一些,真是烦人!

    于是他就又故伎重施,将接下来的一段又给略了。

    这一下,小女孩儿不让了,她先是把小男孩捧在手里的书给拿了下来,然后在小男孩诧异地看过来的时候,两只嫩嫩的小手指在自己的鼻子上从上到下抹呀抹,做出“真是丢脸”的动作。

    小男孩儿便不甘,把手伸到她的胳肢窝下,抓她的痒。

    再接下来,两个小不点儿便在草地上你上我下地,滚成一团,尖叫声和嘻嘻哈哈的嬉笑声交织着,如同岛下湖面上的浪花儿,轻轻地在小岛周围回荡。

    这般玩闹着,有点玩累的时候,两个小不点儿在翻滚的时候,便有意识地向着那棵大树靠近,一直靠近到小女孩儿一下子翻到假寐男子的肚子上。

    假寐男子仍然没有动作,甚至还打起了轻轻的呼噜。

    见此状况,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对视了一眼,都把动作放轻。把动作放轻可不是怕惊挠着睡觉男子,而是……

    接下来,小男孩轻手轻脚偷偷摸摸地从地上扯起一枝草梗儿,递给小女孩,顺便做了一个鬼脸。小女孩回了一个鬼脸,然后趴下身来,把那枝草梗伸到假寐男子的脸上,轻轻地转儿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上边转到下边……

    而在此时,一望无际的遥远对岸,大湖之滨,正有一长袍阔带的老者,踏浪而来。

    他就那么地踏在湖面之上行走着,湖水承托着他,和地面上的泥土承托着他一样,毫无区别。在他的每一个跨步之间,湖面的空间都似乎神奇地缩短,而这看起来,就是他的每一步跨出,都在数十数百数千步之外。

    但是他的动作又极其悠闲,与一个普通人的漫步,毫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