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的时间里,走到这一步,是去年方天刚来此世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以那时的那么一种苦逼样,又怎么可能想到现在的样子?

    不过也就是一年而已,去岁之景,一幕一幕,历历在目。

    更在意识之中。

    或者说,“识海”之中。

    只是,识海之中有的,并不只是他的东西。

    或者在这里,问题要复杂一些了。那就是,今时今日,什么才是真正的他?

    身体?肯定不是。这原本是别人的身体,他只是借用,或者说寄居。虽然说原主人不在了,但不能说就是他的。这是两回事。

    识海?连这识海本身是怎么来的,他都不知道。

    独属于他的前生今世的意识?

    可是前生是前生,今世是今世,两者现虽已一以贯之,但两者之间的差距之大,实不可以道里计。这之中的关节,大需斟酌。

    那么,只有“心”了?

    可是,心在哪里?

    水火土风聚此身,历劫两世攒为神。今日低头暂相问,孰为虚幻孰为真?

    由远方来信而起的思索,突如其来。而到得此时,方天放下了手中之信,也放下了对信的思量,而是再一次地主动进入了识海之中。

    似乎是刚才的心神牵动了什么。

    此际,识海之中,风起云涌。

    当然,风起云涌什么的只是个形容,认真说来没有风,也没有云,但识海之中由意识凝聚形成的一个个“太阳”,却如绽放的花瓣一般。

    花瓣一层层地向外铺展开,散逸开,一个又一个地花瓣相互重叠在一起,如云如彩,似霞似雾。

    原本的“太阳”形象,则已经失却大半了。

    方天无惊无喜,既无迷惘,也无伤神。

    刚才外边的扪心自问,就好像不存在一般。来到识海的他,恢复了最为冷静客观的神态,此时,他只是淡定而又从容地,就如同欣赏外边寻常某个傍晚的晚霞一般,望着天际。

    只是欣赏。

    欣赏那西天霞灿。

    而这时,识海中,则是整个天际,都被意识的云霞渲染成迷离的色彩。

    色彩迷离,但是内容则一点都不迷离。方天如同最有耐心的观光客一般,从头到尾细细地观看着。这一刻,方天没有有意选择,但是那内容的“播放”却似乎自有其顺序。

    而那顺序,则基本是以时间为轴。

    从前世开始,一点一点闪过,然后画面定格,转为黑暗。

    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欲灭未灭的光点,似乎受到了什么牵引,由之前的萤火虫一般的不规律乱动,陡然改变了方向,划破天际,或者说划破空间,如同一抹流星,曳过漫长而遥远的距离,在黑暗中越过,最终也在黑暗中坠下。

    再下一刻,已是幽暗丛林。

    那是卡拉多山脉余脉,那是红石镇数百里外,那是他这一世的开始。

    哦,我的这一世,是这么来的?其间,那生命光点的轨迹的改变,是一种自然机制,还是某大能的手笔?

    方天微有醒悟。

    只是心神依然一片沉静,点尘不惊。

    他之所以为他,今日的他,其中本就有无数聚合。就如一条出山的小溪,途中经过各种环境,截流,绕道,又与其它无数的溪流河水什么的汇合,那种种外部的因素太多,往往又由外因引起内因的改变,内外因的共同作用,太过复杂,无法一一条分缕析。

    所以,不析也罢。

    但执此时,莫问前因。

    而关于前因之种种,有结当解,有恩当报,只须不昧此心即可,如此而已。

    画面继续流转。

    有他的。

    也有这具身体原小主人的。

    此际,识海一并“播放”着,或者说,他的心神始终沉浸着,将理应属于两个人的东西视为一体。而对此情况,方天其实早已隐隐有所预料。——这就是他的债了。

    是债,当偿。

    只是,怎么偿呢?

    此一刻,心神微动,但也只是微动。

    画面继续向前,一个孤单无依的穿越者,一个焦虑彷徨的心神意识,逐步安定下来,逐步明亮起来,逐步凝聚起自身的核心,然后变得璀璨。

    这里,没有伪饰。

    因此也就无从谈什么谦虚或骄傲。

    识海将属于这个身心的一切,以最真实不虚的方式演示着,也让方天再一次地正视着自身的璀璨。那确实,亮如晨星。在亲见其璀璨的这一刻,方天竟有点感动。

    感动于其壮丽和美好。

    哪怕,这是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