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弃了交易,不是么。”

    又道;

    “你夫人的断生之路正是由你亲自选择,有何可怒?”

    狐妖:……

    果真如此……么?

    他心中有一瞬的后悔,而后更大的怒气又生,想要过去直接了解这让他恼怒的人类,然而周弦青拦着他,于是,那狐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莫挽真继续与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堪称柔弱无力的女人交谈;

    “考虑清楚了,是趁着这狐妖被牵制,立刻逃命出去,又或者报仇雪恨呢。一旦出去,再没回头路可言,今日尔等出去之后,无论狐妖,还是这位夫人,都不必再谈了,因为是你们选择逃生,放弃为同伴复仇的机会;又或者留在这里,报仇雪恨,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们或许会死在那狐妖的迁怒,也许会死在山洞崩塌之中。”

    两条选择,考验所有人的内心,头顶仍是簌簌落个不停的石块,加剧内心的惶急,所有的人全都陷入两难的选择之中,内心有多么激动,愤恨,便有多么的煎熬,纠结,那些女子互相对视,窃窃争执之声不断传出,有人已经转身朝外跑去,有人却盯着那位夫人,咬牙切齿,欲要报仇。

    狐妖亦是不敢有一点放松,他虽然仍然与周弦青交手,心却完全偏离了。

    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牵动所有人的神经,莫挽真看了看头顶越来越多的裂痕,喃喃道;

    “这洞穴大概是真的要塌了,所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逃命,还是报仇?”

    一时间,又催生更多的绝望,终究活下去超越一切念头,让更多的人朝外跑去,就连周弦青,也觉得道心不稳,剑在手中,却有迟疑。

    只是迟疑一瞬,便立刻坚定心神。

    不稳的道,如何修行,迟疑的剑,如何杀人!

    周弦青目光澄明,一把握紧了手中的剑,那一瞬间杀气肆意,距离最近的狐妖已然感受到他的杀意,却无法躲避。

    只因为周弦青的情绪来的突然,速度太快,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那狐妖,却是过度分心,他的所有心思,都已经完全放到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女人与坐在塌上,随便一个人都能抹杀的夫人身上!

    他的心在后悔,他的神已乱,他的招已经无力,所以他注定要败。

    那狐妖仍然纠结后悔的时候,周弦青已经趁机一剑刺穿他的心脉。

    血气立刻四溢。

    狐妖蓦然感到不能忍受的痛苦,下意识看向身前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周弦青,张嘴道;

    “你,你——好,好——”

    那狐妖显然不曾想周弦青竟然趁他分神来要他的性命,然而周弦青却神色坦然,甚至又补上一剑——这并非是比武,乃是除害,既然有机会,难道要错失过去?

    在那狐妖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是十分干脆的了结他的性命,而后抽出剑来,便是血雾弥漫。

    那一瞬间混乱的洞穴蓦然一静,有胆小的女子看到汹涌鲜血冒出,忍不住害怕的大声叫出来,却又连忙捂住了嘴巴,只惶恐的睁大双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

    无声寂静之中,周弦青的视线从那渐渐断绝气息的狐妖身上略过,最后落在莫挽真的面容上,与他四目相对,周弦青心中仍然激荡不平,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说话,却一字一句,说的十分安稳;

    “我的目的只是杀妖,除害,救人,没那么多的选择需要去做。”

    莫挽真颔首,微笑道;

    “道君心神坚定,令我敬佩。”

    周弦青:……

    这该是夸赞的话,莫挽真也确实是真心的微笑,却让周弦青莫名的心生寒气,于是移开了视线。

    第41章

    ◎你是否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你的兴趣◎

    周弦青不再与莫挽真对视, 他走了几步到了跪趴在地上的师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而师妹却躲避了,周弦青不得不弯腰单膝蹲下, 强行扭转了她的视线, 才见人已经泪流满面, 神色慌张, 对上周弦青的视线,便立刻移开目光, 不敢看他的眼睛,又哭泣说道;

    “大师兄,对不起,我,我……”

    周弦青:……

    周弦青颇有些手法粗糙的擦去她脸色的泪痕,叹出一口气, 说道;

    “莫哭了, 什么话也不必说,心头血保你不死, 这本来就是我们商议的对策,果真派上用场,便已经十分值得,难道你死在此处,我做师兄的, 苟活出去,会开心么?”

    师妹有些试探的问;

    “大师兄, 不怪我吗?”

    “为何怪你?我是大师兄, 本就该以护你们为重, 你若为此自责,让我又当如何呢。”

    周弦青神色坚定,让师妹惊惧的心一点点的落了下来,只是心中仍有余悸,低头不敢再多说什么话。

    周弦青知晓一时半刻无法除去她心中自责,因此只略做安慰,让她不必多做猜想,又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那窝在一起的数位女子,说道;

    “你们本是受害之人,且并未修行任何道法,若能饲机逃出,亦或反杀敌人,是该敬佩的事情,如若不能,自保才是上策,至于泄恨报仇,我来正是受诸位家中亲友所托,一为救人,一为诛妖,如今狐妖已伏诛,也算大仇得报,死去的诸位,也当安息,倘若你们仍觉得无法解气——”

    “夫君为我,他死了,我也不能苟活!”

    周弦青一句话还没说完,那虚弱中毒的夫人一下子自那床榻上翻滚下来,爬行到了那狐妖身边,抱起已然化作原型的狐尸,哭泣道;

    “你糊涂啊——早该有今日……早该,有报应……”

    她的声音渐次无声,又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庞,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女子,竟是朝着她们磕头,而后说;

    “你们不能解气——一切本是因我而起,我也该负罪而死……”

    周弦青蹙眉,他欲要说什么,然而他只走了一步,那夫人便转过身来,不知道从何而起了力气,竟然扑过来双手握着了周弦青的剑,同样的刺入到了自己的心肺之中,周弦青下意识收剑,便带出一片血花,那夫人如落叶一样滑落下去,血流如注,让诸位女子更是花容失色,失声尖叫,头脑一片混沌,大概不能反应过来。

    周弦青侧目,缓缓闭上了眼睛。

    朝外走的时候,一路上竟是死寂一般沉默,师妹避开莫挽真,生怕他又说什么诛心之论,然而后者却也一句话不说了。

    等到出去了洞穴,周弦青让师妹带着那些女子往山下先和人汇合,直到人全部走完,诺大山林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回头看着掩藏洞穴的山脉。

    莫挽真似乎知道他有话要问,十分耐心的与他站立着。

    过了一会儿,周弦青才低声询问;

    “你在那洞穴之中所说的话——是否为了分散那狐妖的注意力?”

    周弦青不得不承认,他能将那狐妖一击毙命,与莫挽真扰乱了那狐妖的心思,有太大关系。

    但是莫挽真咄咄逼人的话语,并非完全针对那狐妖,竟是所有人都受到波及,也未免有些过分。

    莫挽真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咦,道君你觉得我在帮你么,道君,你真是知我心意,我好心为旁人破除迷障,只有道君你能了然我的心思啊。”

    周弦青:……

    周弦青想回答是,但是,莫挽真后面的话让他感觉怪怪的。

    “难道使人陷入莫须有的恐慌之中,也算为他们破除迷障?”

    莫挽真问;

    “我讲的都是实话啊,难道你觉得我是无中生有?”

    周弦青便说:“你一直说洞穴要塌,但是直到我们出来,也没见真正塌陷。”

    “是啊,为什么没塌呢。”

    莫挽真也跟着感慨,而在他话音落下之后,便感觉到脚下山石晃动,周弦青还没思考这是什么情况,身躯已然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而逃,几乎同时,若天崩地裂一样的声音滚滚而来,伴随无数飞溅的石块如狂风骤雨袭击,那是山石崩回,尘沙飞扬,千万道剑光自地下破土而出,最后汇聚而成一道华丽无比的剑只,破土而出,冲破天际。

    无数洞穴,顷刻间坍塌毁灭。

    在烟尘翻滚之中,莫挽真与周弦青一前一后,落在数十丈远外,那只剑也飞了过来,斜斜插进莫挽真落脚的泥土之前。

    周弦青抬起头看着那已然成一片废墟的狐妖藏身之地,虽然已经安全,却仍感到惊心,他抬头看向身侧的莫挽真,后者面无表情,仿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任何的感觉。

    周弦青心有余悸:“这是你原本计划?”

    将一切破坏殆尽,狐妖死于乱石之下,妖丹自然唾手可得,但是——那死的便不仅仅是狐妖了。

    周弦青忽而觉得凉气四溢。

    “对付这种狐妖,本没有开口的必要,不是么?”

    莫挽真收回剑,折扇在手中敲了两下,而后露出欢快的笑容,说;

    “不过,看到你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比起来我出招,看道君你应对一切,让我感到更有趣味啊。”

    周弦青:……

    大可不必。

    周弦青压下心中悸动,只说;

    “此间事情已了,告辞了。”

    而后周弦青便要转身匆匆离开,又听见莫挽真悠悠道;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对我的仰慕与戒备,以及下定决心的疏远。”

    周弦青:……

    周弦青心跳如鼓,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莫挽真的眼睛,那是一双若千山辽远,又若深泉幽寂,又好像什么也不存在的瞳孔;

    “那你是否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你的兴趣。”

    凉风乍起,周弦青感到彻骨的寒意。

    在他们解决狐妖,回去后的第十天,有人前去拜访流光宗,言说是为了感谢周道君,并且请周道君帮忙做一件事情。

    因为据莫挽真的说法,那百年狐妖丹,乃是流光宗的周道君出了大力气;

    莫挽真原话是;

    “流光宗的周道君,天赋与我倒是不相上下,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诸君日后若有什么事宜,倒也不妨拜托他啊。”

    那明明该是夸赞的话,却让周弦青听得脊背生凉,好像是莫挽真亲自到来找他下了一封战书。

    然而当周弦青在流光宗的庭院之中仓皇四顾,只看到吹拂重山叠林的无边寒风。

    他站在寒风,喃喃自语。

    “我不明白——”

    ? 悬春桃源·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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